烛影摇红

译文

　　柳絮飘飞如影，浮萍留下痕迹，海天之间的春信，已吹遍了四方。野鸥无处躲避春风，也被这新生的愁绪沾染。早已又是黄昏时分渐渐降临，神思困倦惺忪，低回着疲倦的眼。试问谁能系住那柳外的骄阳，留住它些许光线。一霎时的美好年华，可怜被闲莺闲燕颠倒搅乱。重重如帝网般的尘网困住了春之精魂，繁华缀满了灵台心间。何必说人间与天界相隔遥远。忏悔三生的宿业，如芷草之愁、兰花之怨。销去形骸化作骨，熔铄骨血化作尘，更随风飘散。

注释

絮影：柳絮飘飞的影迹。

萍痕：浮萍的踪迹。

芳信：春天的信息、花信。

野鸥：旷野之鸥。

无计：没有办法。

新愁：新生的愁绪。

惺忪：神志朦胧、睡眼初醒之态。

低回：徘徊、萦回。

倦眼：疲倦的眼。

骄阳：炽烈的太阳。

些儿：些许、一点点。

光线：日光。

一霎：一瞬间。

韶华：美好的年华、春光。

颠倒：搅乱、拨弄。

闲莺燕：悠闲的莺燕。

帝网：天帝的罗网，亦用「帝网珠」之佛典，喻重重相摄的尘网。

殢（tì）：滞留、困住。

春魂：春天之精魂。

华：繁华、花朵。

灵台：心，亦指灵台方寸之心。

底说：何说、何必说，底犹何。

人天界远：人间与天界相隔遥远。

忏：忏悔。

三生：前生、今生、来生。

芷愁兰怨：以芷兰之香草喻愁怨。

销形：销蚀形体。

作骨：化为白骨。

铄骨：熔铄骨骼。

成尘：化为尘土。

因风散：随风飘散。

　　吕碧城（1883—1943），字遁夫，号明因、圣因，安徽旌德人，近代著名女词人、女权运动先驱、教育家，晚年学佛，工诗词，词风清丽而富佛理，著有《信芳词》等。此词写春暮伤逝之感，末以佛理作结，寄寓人生无常、形神俱空之慨，约作于其词学成熟、渐入佛门的岁月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此词为伤春寄慨之作，上片以景写愁，笔致婉丽。「絮影萍痕，海天芳信吹来遍」，以柳絮、浮萍写春之飘泊，「海天芳信」写春信广被，一开篇即境界空阔；「野鸥无计避春风，也被新愁染」，转写野鸥亦不能自外于春风，被新愁所染，物犹如此，人何以堪，以「无计避」三字写愁之无孔不入，含蓄而沉至。「早又黄昏时渐，意惺忪、低回倦眼」，写黄昏困倦之态，情思随之低回。「问谁系住，柳外骄阳，些儿光线」，一「问」字直问天，欲系住骄阳、留住微光，惜春之情至此推至无可奈何。

下片由伤春转入说理与自忏。「一霎韶华，可怜颠倒闲莺燕」，写韶华易逝而莺燕犹自颠倒，一「可怜」含无限叹息；「重重帝网殢春魂，华缀灵台满」，用「帝网」佛典，写尘网重重困住春魂、繁华缀满心头，由伤春暗转佛理。「底说人天界远」，一笔宕开，说人间天界原不相隔。「忏三生、芷愁兰怨」，以忏业收束愁怨，归于澄澈；结句「销形作骨，铄骨成尘，更因风散」，层层递进，写形骨归于尘散，将伤春之情彻底化为无常之悟。

全词由景入情、由情入理，上片柔婉、下片超脱，结以形神俱散的空观收束，既见词人性灵之清，亦透出学佛后的寂悟，是吕碧城词清丽含理的本色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