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小儿瓮戏

译文

　　五岁的小孩刚刚学着涉世，这样的绝艺也知道是上天所赋予他的。想见他能倒拖九头牛，已经足以赤手空拳擒住猛虎。一向所说的瓮戏真是壮观；倘若不是亲眼看见，我定要讥笑这是虚妄之言。器具虽小，尚且重达百斤；让壮汉去搬弄，正恐怕要跌倒失手。谈笑之间便把那重器举到双足之上，如电闪风旋一般迅疾得这样。即使试上百次也百不失手，父兄在一旁也矜夸赞许。市集上的人惊叹得都失了声，我自己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本事。气概如武阳般盖过整个燕地，又以机巧之谋制伏两名强敌。论年纪，那些人固然已长他一倍；可这小儿，谁肯与樊哙之流为伍。看他日后虎变鹰扬、大有作为，谋求一饱只是寻常小事。世人禀赋各有特异之处，常理难以推求它的缘故。辅相秦国的甘罗才刚换牙，善于游说的少年郎君才刚断奶。拜辞归来时怀中的橘子掉了下来，在路旁与群儿嬉戏时便知李子是苦的。登门便懂得叙通家之好、交游应对，对客人很能嗔怪冒犯父亲名讳的称呼。弹劾老鼠的狱词，连老吏也为之折服；那清正的法度载入史册，反倒令其父为之沮丧。有这样的卓识就更加惊人；那些人以气力见称，我却不予赞许。走啊走，到了三十岁成就了什么事？只是像雀鼠一样白白消耗太仓之粟。怅然提笔，仍是自我怜惜，勉强说功名要到晚年才能成就。人们说速成的人当不能长久；若像我这样迟成的，定应当享千万年的长寿。

注释

学涉：初学涉世，指小儿初学步、初涉事。

绝艺：极精的技艺，此指弄瓮之技。

天所赋：上天所赋予。

倒曳：倒着拖拉。

九牛：极言其力大。

赤手：空手。

向来：从前、一向。

伟观：壮观的景象。

傥：同「倘」，倘若。

目击：亲眼看见。

嗤：讥笑。

浪语：虚妄不实之言。

器：器具，指所弄之瓮。

兵：兵器，一说指动作把式。

端：正、的确。

仆：跌倒。

牛取两足上：谓举瓮于两足之上，此句文字疑有讹脱。

电转风旋：形容迅疾。

许：这样、如此。

百试：多次试演。

父兄：父与兄，指其家人。

矜诩：自夸、夸耀。

市人：市集上的人。

骇叹：惊叹。

失声：因惊而发声不能自持。

武阳：指战国勇士秦舞阳，年十三杀人，人不敢忤视；一说指古之猛士。

盛气：强盛的气概。

寄区狡谋：谓以机巧之谋，其语费解，疑有讹。

踣：跌倒、制伏。

二虏：两名强敌。

论年：论年纪。

一倍长：长他一倍。

哙：樊哙，汉初猛将，此喻勇武之人。

等伍：同列、为伍。

虎变：虎身花纹的变化，喻凡圣之变、大有作为。

鹰扬：如鹰之飞扬，喻威武奋发。

异时：他日、将来。

经营一饱：谋求一饭之饱。

细事：小事。

禀赋：天赋、禀性。

特异：特别出众。

常理：寻常的道理。

求其故：推求其中的缘故。

相秦童子：指甘罗，年十二事秦相吕不韦，出使赵国有功，被秦封为上卿。

毁齿：儿童换齿，指年幼。

说项郎君：谓年幼的善辩少年，其事未详。

断乳：指年幼。

笑橘堕：用陆绩怀橘之典，陆绩六岁于袁术座怀橘，拜辞时橘堕地，术问之，答曰欲归遗母。

知李苦：用王戎之典，王戎七岁见道旁李树多子，独不取，谓「树在道边而多子，此必苦李」。

叙通家：用孔融十岁诣李膺、自称「通家子弟」之典，谓小小年纪便知交游应对。

嗔字父：谓对客能嗔怪人直称其父之字。

字父：称父之字。

劾鼠狱词：用汉张汤幼时掘鼠、劾鼠掠治、文辞如老狱吏之典，谓幼有治事之才。

老吏服：老狱吏也折服。

汗简：史册，以竹简书史、汗青而得名。

清规：清正的法度。

乃翁：其父。

沮：沮丧、折服。

卓识：卓越的见识。

彼以力称：那些人以气力见称。

与：赞许、认同。

行行：走着走着，谓岁月推移。

太仓：京城的大粮仓。

雀鼠：雀与鼠，喻白白耗损。

怃然：怅然失意之貌。

自笔：自己提笔。

自怜：自我怜惜。

强说：勉强说。

迟暮：晚年。

速成：迅速成就。

当不久：应当不能长久。

千万寿：极言长寿。

　　李流谦为南宋诗人，字无变，汉州德阳人，以文学知名，有《澹斋集》。此诗为观小儿表演瓮戏（弄瓮、蹬瓮一类杂伎）而作。诗先写小儿虽年幼而力技惊人，次举甘罗、陆绩、王戎、张汤诸神童故事相形，末乃自伤年三十而功业无成，只能强说迟暮功名，以「人言速成当不久，如我定应千万寿」自嘲作结。当是诗人壮年时借观小儿绝技而自抒身世之作。

这首诗由观小儿弄瓮之戏生发，篇幅阔大而章法井然，是一首借戏抒怀的七言古诗。开篇「五岁小儿初学涉，绝艺亦知天所赋」，先立小儿与其绝艺，一「五岁」一「绝艺」相形，惊奇之意已足；「想见九牛可倒曳，已堪赤手擒猛虎」，以夸张之笔写其神力；「向来瓮戏真伟观，傥非目击嗤浪语」，则以「非目击则不信」反衬所见之奇，虚虚实实，引人入胜。

中段正面写技：「器小犹须百斤重」，以器之重衬技之难；「笑谈牛取两足上，电转风旋疾如许」，一「笑谈」写从容，一「电转风旋」写迅疾，动静相形，把小儿运瓮的绝技写得如在目前。「便令百试百不失，父兄从傍亦矜诩」「市人骇叹俱失声」，由父兄之矜诩到市人之骇叹，以旁观者的反应层层烘托其技之惊人。

此后转入议论：「武阳盛气盖全燕」「此儿谁肯哙等伍」，以古之勇士相拟；「虎变鹰扬看异时」，寄望其将来。继以甘罗、陆绩、王戎、张汤诸神童故事，铺陈「禀赋特异」之旨。至「行行三十成何事，但耗太仓如雀鼠」，笔锋陡转，由小儿而及自身，感慨三十年虚耗；结以「人言速成当不久，如我定应千万寿」，以自嘲收束，戏谑中见悲慨，愈觉沉痛。全诗铺叙有致，以神童之早成反衬己身之迟暮，是宋人古诗中由物及人、由戏见志的佳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