赠颜君

译文

　　复圣颜回的子孙，大宗世系在曲阜。高峻的司勋郎君，与我结交已经很久。从前您游历西秦，我们吟咏诗歌互相评可。黄河的石华鱼，华阴槐曲坊的美酒。当地风俗爱慕宗周遗风，酣歌之际也击缶为节。洋洋《风》《雅》篇章，正声变声无不齐备。当年孔夫子删订诗篇，先师曾侍奉左右。三百篇都可以弦歌，琴声溢满窗牖。《龟山操》与《猗兰操》，两支琴曲也曾亲手弹奏。子孙沐浴着先人流风，德性敦厚。世代做鲁国大夫，传世文献十存其九。宗庙重器多有圭璋，与孔氏结为甥舅之好。颜光禄擅长五言诗，人们传诵他的《秋胡》诗。馀响留在颜黄门那里，一篇赋作美如琼玖。您的诗是正始之音，比兴之工无人可配。赋诗保存讽谏之义，赞美讽刺绝不苟且。您作为贤哲之兄，兄弟唱和如埙篪合奏出于一口。陋巷自有神灵，文章成为渊薮。宗族分支迁往温陵，礼乐仍遥遥遵守。闽海连接泗水沂水，先儒学问相互师承传授。您本是济世之才，光辉映照桃陵之后。为政历经南北，声教以孝友为先。吐纳黄钟正音，以中和之道颐养天年。复圣之德正如春气发生，一阳是万物之母。以此配《复》卦初爻，潜龙藏而未见其首。元气归于素王，司徒能多有汲取。您也愈加含弘光大，但愿不负先德。

注释

复圣：颜回，后世尊为复圣。

大宗：嫡长世系。

司勋郎：指颜君所任官职，司勋掌官吏勋级。

曩者：从前。

声诗：歌诗。

可否：互相商评高下。

石华鱼：黄河中鱼名。

宗周：周王朝，颜氏先世本鲁人，鲁承周之礼乐。

击缶：敲击瓦缶节歌。

正变：《风》《雅》之正声与变声。

删诗：相传孔子删订《诗》三百篇。

左右：在旁侍奉。

弦歌：配乐歌咏。

龟山、猗兰：相传孔子所作琴曲《龟山操》《猗兰操》。

操：琴曲体裁。

被流风：承受先人流风遗泽。

文献十而九：谓颜氏保存文献独多。

宗器：宗庙重器。

称甥舅：颜孔两氏世代婚姻，互称甥舅。

光禄：南朝宋颜延之，官金紫光禄大夫，善五言诗，有《秋胡诗》。

黄门：北齐颜之推，官黄门侍郎，撰《颜氏家训》。

琼玖：美玉，喻文辞之美。

正始声：魏正始年间清峻雅正之诗风，喻雅音。

比兴：《诗》六义之二，喻寄托手法。

美刺：颂美与讽刺。

哲兄：贤兄。

埙篪：两种乐器，合奏相应，喻兄弟和睦。

陋巷：用颜回居陋巷不改其乐之典。

渊薮：鱼兽聚集处，喻人才文章之所出。

温陵：泉州别称，谓颜氏一支迁闽。

泗沂：孔子居地泗水、沂水之间，代指圣学。

先学：先儒之学。

桃陵：或谓颜氏先贤之地望，句谓其家声辉映后世。

声教：声威教化。

孝友：孝顺父母、友爱兄弟。

黄钟：十二律之首，正大之音。

中和：中正平和。

自寿：自我颐养。

一阳：《易》复卦一阳来复，为万物萌生之始。

复初爻：《复》卦初九，一阳始生。

龙潜未见首：用潜龙勿用之意，谓德藏而未显。

素王：有王者之德而无其位者，指孔子。

司徒：谓颜氏先世曾居此官。

含弘：包含弘大，语出《易·坤》含弘光大。

庶：庶几。

无负：不辜负先圣先德。

　　屈大均为明遗民，岭南三大家之首。颜君当为曲阜颜氏复圣之后，居官有司勋之称者。二人知交已久，曾同游西秦，诗酒唱和。此诗历数颜氏自复圣以下世系家学与一门文章，以表推尊期许，当是康熙年间南北交游时的赠答之作。

长诗以家世谱系为经，自复圣颜回叙至当代，如数家珍。起四句立定大宗曲阜，随即以「黄河石华鱼，华阴槐曲酒」的游历名物宕开，旧游之乐、切磋之雅，全在鱼与酒两种实物中，不着空语。

中段历数先贤：删诗弦歌、龟山猗兰，是圣门之泽；延之《秋胡》、黄门一赋，是一门文章。叙当代则「比兴无其偶」「美刺绝不苟」，推为正始之音。又及闽中分支，「闽海接泗沂，先学相师授」，把海隅之学直接到洙泗源头上，立论极高。

末段以《易》理收束：复圣之德如一阳来复，为物之母，配《复》卦初爻，龙潜未见首——把一位当世交游推为道统中人。「含弘光大」勖其有成，翁山赠答之诗，往往以学论文、以道许人，此篇其例也。

篇中叙学统，实有经纬：以曲阜大宗为经，以蜀、闽两支为纬，把一姓之谱系写成一代之学术。写游从则「黄河石华鱼，华阴槐曲酒」，以物记游，征实而不空；写阙里则弦歌满窗牖，以声象教，温润可亲。至「闽海接泗沂，先学相师授」，把海隅之学直溯洙泗源头，立论既高，气魄亦大。结以「中和以自寿」一语，把寿人之意收在学养上，不落俗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