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居仁惠建昌纸被

译文

　　寒声晚来移过树林；残腊只剩没几日。高人拥着纸被而眠；卷之如脔，意自安适。素净之风含着混沌；春温从呼吸间回转。余温偶然分得；来自芝兰之室。乍然舒展，如月魄流辉；忽然卷起，如潮去无迹。未能洗濯我心；愧对这一被之白。曾闻旴江之藤；在苍崖上盘走如虬。霜露之秋将它斩下；沤以沧浪之色。粉身从漂絮之役；蜕骨与丽密相齐。乃知莹然的姿态；本自惭于陶器之所出。治物尚贵其精；治心岂宜安逸。平生感念交游；耳剽之言并非无得。精神随事分散；内省殊未尽力。寸阴所捐已多；老矣将何以追及。自从得此纸被；梦醒常自惕惕。清如邻于夷齐；粹如若见渊骞。独警之声铿鍧而发；邪思戢于毫忽。莫谓断绝知闻；虚闱之中，百灵来集。鼎鬴或存儆戒；韦弦亦可规失。由此知君子所赠；惠我以励蒙塞。

注释

残腊：腊月将尽之时。

楮：纸，纸被以楮皮纸为之。

脔卷：卷之如肉块，谓被卷之形。

素风：素净之风。

混沌：天地未分之气。

春煦：春温。

芝兰室：与善人居，如入芝兰之室。

魄流辉：月魄流辉。

潮无迹：如潮退无痕。

澡心：洗心。

一衾白：纸被之洁白。

旴江：江西旴江，产藤纸之地。

虬屈：如虬龙屈曲。

沤：浸沤，造纸之法。

沧浪色：青苍之色。

澼絖：漂洗丝絮，庄子所讥之业。

丽密：细密之纸。

莹然：光洁貌。

惭陶出：自愧不如陶器之洁。

治物：制器。

逸：安逸。

耳剽：剽闻，谓见闻所得。

内省：自省。

寸阴：寸短之光阴。

何及：追悔何及。

惕惕：戒惧貌。

夷齐：伯夷叔齐，清高之士。

渊骞：颜渊、闵子骞，粹德之贤。

铿鍧：金石之声。

戢：收敛。

虚闱：虚空之室。

鼎鬴：鼎与鬲，古有铭诫。

韦弦：西门豹佩韦、董安于佩弦，皆自警之具。

蒙塞：蒙昧闭塞，自谦之辞。

五古二十韵谢吕居仁惠建昌纸被。寒声残腊、高人拥楮，起笔先安其物；素风混沌、春煦呼吸，纸被的温与质写得有生气。余温来自芝兰、舒卷如月如潮——物之美即人之德。中段追纸之来：旴江藤斩于霜秋、沤以沧浪、粉身澼絖，乃成莹然——咏物而见其工，遂转治心之戒。寸阴已多、老将何及，得衾惕惕，清如夷齐、粹若渊骞；结以鼎鬴韦弦之戒、君子惠以励蒙塞——一被之赠，终成修身之铭。

谢人赠纸被，刘子翚写出一篇自我督促的长诗。首段写被：“寒声晚移林，残腊无几日。高人拥楮眠，脔卷意自适”——腊月将尽，寒声移林；高人拥纸被而眠，意态自适；“素风含混沌，春煦回呼吸”，纸被竟带上天地初开的暖意；“余温偶见分，来自芝兰室”——赠者的品格先替物作了保。

次段写物之美与来历：“乍舒魄流辉，忽卷潮无迹”，展开如月魄流辉，卷起如潮退无痕；“未能澡余心，愧此一衾白”，未能洗净此心，愧对这一被之白——由物之白反照心之未白，是全诗转轴。“尝闻旴江藤，苍崖走虬屈。斩之霜露秋，沤以沧浪色。粉身从澼絖，蜕骨齐丽密”——藤在苍崖如虬盘走，霜秋斩下，沧浪浸沤，粉身漂絮之役，蜕骨始成细密；“乃知莹然姿，故自惭陶出”：莹然之姿，原是磨出的。

末段转自省：“治物犹贵精，治心岂宜逸”——治物尚贵精，治心岂可图安逸；“平生感交游……寸阴捐已多，老矣将何及”——见闻非无所得，而精神分散，内省未力，光阴已多捐弃，老来追悔何及；“自从得此衾，梦觉常惕惕。清如夷齐邻，粹若渊骞觌”，得此被后梦醒常自戒惧；清如与夷齐为邻，粹如亲见渊骞；“独警发铿鍧，邪思戢毫忽”，一言独警如金石，邪念敛于毫忽；结以“勿谓绝知闻，虚闱百灵集。鼎鬴或存戒，韦弦亦规失。则知君子所，惠以励蒙塞”——独处非无知闻，虚室百灵来集；鼎鬲有铭、韦弦有戒；君子所赠，是励我这蒙塞之人。二十韵长诗，咏物、考古、自省、受规一脉贯下；一床纸被，成了他的座右之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