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州歌九十八首 其四十五

译文

　　销金帐下，天忽然亮了；梦里无情，却也有情。哪里有乱山，可以埋骨？暂且相对而坐，调弄笙簧。

注释

销金帐：饰金之帐，富贵之居。

梦里无情亦有情：梦中忘忧为无情，梦醒不忍别为有情。

埋骨：死葬之地，用“青山处处埋忠骨”意。

调笙：弄笙为乐。

七绝感事之作，语极而情极。销金帐下的富贵与酣梦，被一夜天明惊醒；梦里无情亦有情——忘忧是无情，不忍醒是有情，七字道尽浮生。后二句忽作旷世之问：何处乱山可埋骨？而答案竟是暂且相对坐调笙——死生未卜之际，且把眼前的笙调好。以极乐写极哀，是绝句中沉痛入骨的一路。

前两句写一场被惊破的好梦：“销金帐下忽天明”，销金帐是人间极暖极软的所在，忽字却毫无转圜——天亮不由人，梦醒不由人；“梦里无情亦有情”，梦里忘了忧患，是无情；梦醒之际迟迟不肯睁眼，是有情——七个字把人对梦境的又爱又恨写透了：无情是为了逃，有情是因为逃不掉。

后两句陡然换了一副天地：“何处乱山可埋骨？”帐外不再是软红，是乱山；问题也不再是今宵何处安睡，而是此身何处安葬——生的问题忽然被死的问题追上了。按常理，答案该是仓皇、是恸哭；此诗偏答得云淡风轻：“暂时相对坐调笙。”埋骨之山一时难觅，那就暂且相对坐下，把笙调好——笙是行乐，也是从容；暂时二字轻得揪心：连行乐都知道是暂时的。

绝句写到这个地步，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压住最深的惊涛：帐与乱山、梦与埋骨、笙与死生，四组意象两两相撞，中间没有一个悲字。读罢方知，真正的沉痛从不呼天抢地，它只是把笙调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