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奴娇·百年光景

译文

　　百年的光景，算来在山中，多占了人间的分数。一片清风里梅花是主人，弹压着粗花俗树。小小的鱼池，深深的莺谷，弯弯的香云小路。可入诗可入画，这是上天分派给人的闲处。听说要跨鹤西游，家林自是美好，又何妨且此留驻。趁着酴醿花开新煮的酒，烧笋煎花作下酒之具。万事皆空，千金一刻，何须闲愁自苦。无情的杜宇，笑它催我归去。

注释

分数：份额、缘分，谓百年之寿，山中所占的清福比别处多。

梅是主：以梅为山居之主，见所居清标。

弹压：镇服、压倒，谓梅花气格压倒凡花俗树。

香云路：花香如云的小路。

分付：同吩咐，上天安排。

跨鹤西游：跨鹤仙去之喻，此指友人将远行，一说婉指谢世，词意以挽留为归。

家林：家园林壑。

酴醿：花名，春末开白花，可酿酒。

煎花：以花和面煎食，山家清供之类。

千金一刻：春宵一刻值千金之意，极言欢时难得。

杜宇：杜鹃鸟，啼声如「不如归去」，催归之鸟。

陈著是宋末鄞县人，号本堂，历官至临安府尹等职，宋亡后隐居四明山中不仕，有《本堂集》。此词上片夸山中闲居之乐，下片留人勿作远游之想，当是宋亡前后其退居山中时挽留友人之作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上片是山居的自供状：「百年光景，算山中、多占人间分数」，把寿命折成分数，山中的日子格外值钱，算法奇警。「一片清风梅是主，弹压粗花俗树」，梅为主人，凡花为客，「弹压」二字把梅写得有威仪，孤高之气全出。「小小鱼池，深深莺谷，曲曲香云路」，三叠字排比，小、深、曲各臻其妙，山居的好处被数点得一网打尽；「堪诗堪画，是天分付闲处」，天意安排的闲，说得理直气壮。

下片转而留客：「趁取酴醿新煮酒，烧笋煎花为具」，山家清供，次第如画，以口腹之实留仙游之心，妙在切实；「万事皆空，千金一刻，底用闲愁苦」，将佛家语与行乐语并置，劝得旷达。结拍最妙——「无情杜宇，笑他催我归去」，杜鹃声声催归，偏笑它无情，留客之深意与自适之怀抱都收在这一笑里。全篇上下片一自夸一劝留，谐趣盎然，是宋末闲适词的佳作。

再看其口语与理语的调和：「多占人间分数」是市井算账的口吻，「万事皆空」是禅家的话头，「千金一刻」又是行乐的诗语，三种语体在一词之内和平共处，谐趣由此而生。「弹压粗花俗树」的「弹压」二字最见拗峭，梅而有威仪，主人之格即花之格。结拍「笑他催我归去」尤妙——杜宇催归是放归林下，词人偏留客亦自留，「笑」字把挽留的深意与自适的怀抱一笔写尽，宋末闲适词有此生趣，殊为难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