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3年11月22日,湖南常德。
清晨的阳光照在沅江上,江水静静流淌。城内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风吹过瓦砾的沙沙声。几天前,全城百姓已经疏散完毕,只剩下八千多名中国士兵,困守在这座孤城里。
他们是国民革命军第74军57师,代号“虎贲”。
师长余程万站在中央银行地下室的指挥所里,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常德城防图。他的脸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,眼睛盯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——河洑山、德山、东门、北门、大西门、笔架城。
他知道,日军第11军司令官横山勇已经调集了10万大军,从四面八方向常德扑来。他也知道,援军正在路上,但什么时候能到,没有人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必须守住这座城,守到最后一刻。
从这一天起,常德城将变成一个巨大的熔炉。八千虎贲,将用他们的血肉之躯,熔炼出一段让历史永远铭记的悲壮史诗。
01 孤城:横山勇的“常德歼灭战”
1943年秋,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局势正在发生根本性转折。
在欧洲战场,苏联红军在斯大林格勒歼灭德军第6集团军后,全线转入反攻。在太平洋战场,美军在瓜达尔卡纳尔岛全歼日军,开始跳岛作战。日本在东南亚、太平洋地区的战线节节败退,战略主动权已彻底丧失。
为了挽回颓势,牵制可能参加远征军的中国机动兵力,日军大本营策划了一次大规模攻势——“常德歼灭作战”。
他们的目的有三个:第一,牵制中国军队向滇缅方向使用兵力,策应其在东南亚、太平洋地区的作战;第二,劫夺“洞庭粮仓”常德地区的战略物资,达到“以战养战”之目的;第三,打击中国军队的抗战斗志,逼迫国民政府屈服。
日军第11军司令官横山勇中将,手里握着5个师团、4个支队,总兵力8万余人,外加130余架飞机。他的计划是:兵分四路,从东起湖南华容、西至湖北荆州对岸弥陀寺一线,同时发起进攻,将常德外围的中国守军分割包围,最后集中优势兵力,一举攻占常德。
而中国第六战区代司令长官孙连仲手里,有28个师约19.4万人,外加100余架飞机。他的作战方针是:在既设阵地以坚强抵抗消耗日军,诱敌深入,待日军疲惫后,再从四面八方合围歼灭。
但这一切,都需要时间。
而争取时间的唯一办法,就是有人愿意用生命,把日军挡在常德城外。
02 外围:河洑山与德山
1943年11月16日,57师师部从河洑移至常德城内。
河洑山位于常德西郊,东临渐河,南濒沅水,是常德城区的天然屏障。师长余程万把第171团第2营的500多名官兵布置在这里,命令他们死守阵地。
第2营的士兵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他们在河洑山上挖战壕、修暗堡,把每一寸土地都变成阵地。营长对全营官兵说:“苟一息尚存,决不使敌占领河洑;既战至一人一枪,亦不放弃寸土!”
11月18日凌晨5时,常德会战的第一枪在涂家湖打响。
日军第68师团户田部队的200多人利用汽艇向涂家湖滩进攻,169团前哨连立即开炮还击。枪声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,也揭开了长达16天血战的序幕。
11月21日,日军千余人分两路进犯德山。一路从石门桥附近进犯孤峰岭,一路从石公庙方面进犯德山街。驻守德山街的第100军63师188团主力,在团长邓先锋的带领下临阵脱逃。
消息传到城内,余程万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德山是常德的东面屏障,德山一失,常德东门就完全暴露在日军的枪口下。
11月23日,德山失守。
几乎同时,河洑山上的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。
日军3000余人,在飞机、大炮的掩护下,向第2营的阵地发起猛攻。守军依托战壕和暗堡,一次次打退日军的冲锋。阵地几易其手,但每一次,都被中国军人用血肉夺回来。
打到第四天,第2营的官兵已经所剩无几。子弹打光了,就上刺刀;刺刀弯了,就用枪托;枪托砸断了,就用拳头、用牙齿。
最后,500多名官兵全部阵亡。
河洑山失守了。
德山和河洑山的失守,让常德城完全暴露在日军的枪口下。
03 血战:十六天的绝境
11月23日起,日军开始向常德城垣发起总攻。
东门外,日军集结四五千人,动用10多门大炮对着石公庙、皇木关大堤狂轰滥炸。169团2营营长孟继冬凭借城内炮火支援,乘势反攻,一仗击毙日军500多名。
北门外,日军发现马木桥一线防守较为薄弱,决定以此为突破口。他们对那段墙垣猛攻,城基上下守军全部阵亡。
11月28日,日军用40门大炮将东门城基打开一个大缺口,强行突入城内。东门失守了。
大西门刘家桥,是170团1营的防区。
11月24日早晨6时,副营长李少轩带领一个班增援刘家桥。在南堤,他们与日军遭遇。
子弹打光了,就上刺刀。
白刃战在狭窄的堤坝上展开。刺刀捅进去,拔出来,再捅进去。喊杀声、惨叫声、枪械撞击声混成一片。
李少轩在肉搏中与敌同归于尽。全班只有3人生还。
幸存的老兵李超,当时是机枪手。他后来回忆:“我们后撤时看到那些殉国士兵,死了仍和鬼子死死地掐成一团。”
南门外,日军三次渡江攻击失败后,出动飞机对常德城进行报复性的狂轰滥炸。11月27日拂晓,渡江的日军占领了大河街与下南门的瑞记洋行、常德商场等高层建筑。守军退至上、下南门城楼,继续还击。
此时,城内守军已成了各自为战的局面。8000多名官兵,只剩下2400多名。
11月28日晨,北门失陷。日军步兵第133联队的部分兵力从北门攻进常德城。
巷战开始了。
04 巷战:中央银行地下的最后抵抗
57师师部设在中央银行地下室。相距300米的兴街口,是师指挥所的大门。
169团2营营长孟继冬率领一个步兵连和一个机枪连,保卫师指挥所。
12月1日,日军突破小西门阵地,向兴街口进犯。孟继冬率人奋勇出击,打退了敌人的侵犯。
12月2日,经过数次恶战,孟继冬的战士都已阵亡。
师部的人,从师长到伙夫,只剩40人。
余程万只留自己一人看守电话,负责指挥和联络,其余39人全部拿着大刀、长矛、梭镖,冲出去与敌人展开肉搏。
这一仗,守军以阵亡20多名官兵的代价,杀死了100多名日军。
此时,57师已到了弹尽粮绝的最后关头。
余程万给上级发出了最后一封电报:
“弹尽,援绝,人无,城已破。职率副师长、指挥官、师副、政治部主任、参谋主任等固守中央银行,各团长划分区域,扼守一屋,作最后抵抗,誓死为止,并祝胜利!”
05 笔架城:最后的突围
12月3日凌晨1时,常德城西南角笔架城旁边的一栋民居里,余程万召开紧急军事会议。
窗外,远处的枪声还在继续。城内火光冲天,把夜空映成红色。
会议只有一个议题:怎么办?
有人提议:继续死守,与城共存亡。
但更多人认为:必须有人突围出去,寻找和迎接援军,最后反攻常德城。
柴意新团长站出来说:“师长,你走,我留下。”
他是第169团团长,四川南充人,黄埔军校毕业。几个月前刚结婚,新婚妻子还在等他回去。
余程万起初执意要守城。部下们坚决反对,他才答应了突围的意见。
当晚黑云密布,伸手不见五指。余程万率部由常德市上南门至大西门的城垣低矮处爬上城墙,再到笔架城,用木梯悬梯而下到沅江岸边。那里有五条没有船桨的小木筏,他们借着风力,悄悄渡过了沅江。
12月3日上午8时左右,常德沦陷。
柴意新率余部继续战斗,与日寇鏖战一夜。12月4日凌晨,他中炮牺牲。
那一年,他刚刚新婚不久。
06 城外的眼睛:援军与幸存者
余程万突围时,各路援军正日夜兼程向常德赶来。
第10军、第58军从东南方驰援,第74军51师、58师从西北方进逼。
12月2日,第74军51师、58师攻到河洑一带。
12月7日晚,余程万率为数不多的士兵在德山附近的茅湾与援军58军新11师第32团取得联系。双方商定了反攻常德的路线。
12月8日,第58军收复德山。
12月9日拂晓,中国军队从东门杀进常德城。当天,常德光复。
但57师的官兵们,再也看不见这一切了。
守城的8000多人,最后只有83人幸存。
马景刚,当时在第66军军需处任上尉副官,参加了外围作战。他后来回忆:“57师将士在我心中个个都是英雄。他们不怕死,用生命和鲜血死守常德城。”
吴荣凯,57师169团书记,是幸存者之一。他晚年住在常德白鹤山吴家口村。
他记得一个细节:当时守军没有高射炮,日寇飞机来了只能用高射机枪打。广东籍士兵刘冰用手托住枪管,枪管打得通红,刘冰手上的皮烧脱了,一双手只剩下白骨头,骨头和枪管都粘在一起。
叶万火,也是幸存者之一,浙江台州人。2012年2月,93岁的他与昔日战友吴荣凯在台州市博爱医院见面。两双苍老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躺在病床上的叶万火老泪纵横。
一个月后,叶万火离开人世。
据中国抗战史研究专家统计,全国健在的抗战老兵已不到200人。
07 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
常德会战中,牺牲的不仅有57师的士兵,还有无数没有留下名字的人。
战前,常德民众踊跃参与备战。120多名当地泥木工组成“战时工程服务队”,协助57师修碉堡、挖战壕。许多民众在战时主动传递战报、运输弹药、送茶送饭、抢救伤员。
在河洑山上,至今还保存着6000米战壕和7座暗堡。战壕顺着山势蜿蜒而建,蹲在里面,整个人可以完全“隐身”。暗堡内设有防御枪孔,透过枪孔可以洞悉山下的“敌情”。
袁奶奶今年70多岁,常德会战发生时她刚出生。她对这段历史的了解来自父母的口述:“我听父亲说,当时日本鬼子从四面八方将河洑山团团围住,并疯狂进攻山上的守军,直到山上的守军全部阵亡。”
常德细菌战,是另一个鲜为人知的悲剧。
1941年11月4日,日本飞机在常德上空投下染有鼠疫细菌的跳蚤。2天后,常德便开始鼠疫流行,迅速蔓延。据当时常德上交的一份报告显示,“至11月19日止,常德民众感染鼠疫者已有55人”。
第一个鼠疫受害者是一名12岁的少女,叫蔡桃儿,家住当时投菌最多的常德市关庙街。
李明庭,时年7岁,那天早上被飞机声震醒。他后来成为常德市日军细菌战受害者协会理事,多年为受害者讨还公道。
尾声:废墟与新生
1943年12月20日,日军伤亡40000余人后败退,中国军队用伤亡50000余人的代价,换来了胜利。
据战后统计,日军死伤25718人,毙伤和缴获战马1384匹,击落敌机45架,击毁敌汽车75辆,击沉、击伤敌舟艇122艘。
常德城几乎被夷为平地,只剩几栋还有完整房顶的建筑。
战后,余程万因“弃城”被重庆当局判处两年徒刑。常德各界和社会名流联名上书力保。
今天,常德已蜕变为“国家园林城市”和“国际湿地城市”。当年会战的遗迹——白马湖碉堡、城壕湾碉堡等,已和繁华的商圈、秀美的公园、宁静的校园融为一体。
常德会战研究会、常德抗战文化研究会等民间组织,积极搜集抗战史料、传播抗战文化。常德抗战文化交流中心每年接待海内外参观者达数十万人次。
常德会战研究会副会长钟云鹏说:“余程万是常德守城战的第一功臣。他突围是去接援军,又不是跑到山里躲起来了。”
常德会战研究会负责人叶荣开说:“500名守军抱着必死之心面对敌人,一次一次打退敌人的进攻,义无反顾正面向鬼子发起冲锋,鬼子的子弹直接打在他们的胸膛上,士兵们没有一个退缩,无一人投降。”
劲松堂建在河洑山上,大门口的楹联写道:
“正气满乾坤上为日星下为河岳,名垂竹帛功生作人杰死作鬼雄。”
这是对八千虎贲最好的褒奖。
2012年3月,叶万火在台州去世。
2012年,吴荣凯还住在常德白鹤山。
如今,他们都走了。
但常德会战的故事,还在流传。
每年,无数人来到常德博物馆常德会战展厅入口处,看着墙上那十几双由当年抗战老兵留下的手印,陷入沉思。
那些手印,无声诉说着那段艰苦卓绝、浴血奋战的岁月。
也诉说着一个民族不屈的脊梁。
资料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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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CTV.com:《常德會戰》(2005年6月8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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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网:《最后的胜利|笔架城的余程万没逃亡而是接援军》(2015年8月6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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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讲家网:《常德会战——亲历者回忆中国军人以血肉之躯与日军生死决战的惨烈与悲壮》(2014年8月27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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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德晚报:《常德会战经过》(2025年8月16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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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华社:《铭记历史 缅怀先烈丨常德会战:从与城共存亡到与城共兴荣》(2025年8月14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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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网:《血战到底丨八千虎贲殉城 常德知道胜利的代价与意义》(2020年8月25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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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一网:《一段值得缅怀的慷慨悲歌》(2015年11月17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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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明日报:《第二十七集:常德会战》(2014年9月21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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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度百科:《常德郊区战斗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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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家档案局:《4. 1943年11月28日,第十集团军参谋长毛景彪报告常德周边战况致军令部电》(2014年9月15日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