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1月24日,农历腊月二十七。
河南南部的天空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。田野里的麦苗被霜打得发白,路上行人稀少——再过三天就是春节了,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年货,贴春联,蒸馒头。
可就在这一片祥和中,一场风暴正在逼近。
信阳城里,日军的汽车、坦克、骑兵、步兵,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出城门。这是日军第11军,司令官园部和一郎亲自坐镇,集结了第3、第17、第40师团主力,加上第4、第13、第34、第39、第15师团各一部,总兵力5万余人,还有骑兵第1旅团、战车第3团配合。他们的目标很明确:打通平汉铁路南段,消灭第五战区主力,特别是汤恩伯的第31集团军。
而此刻,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,正坐在老河口指挥部里,盯着墙上的地图,一言不发。
他知道日本人要来,但没想到他们会选这个时候——大年三十前夜。
01 大年夜的枪声:日军三路北犯
1月24日夜,信阳北侧的山岭间,枪声突然炸响。
日军左翼第3师团从湖北随县东北的小林店出发,趁着夜色悄悄渡过淮河,兵分三路向北突进。一路向西北,经信阳邢集镇直扑确山县的任店、邢店;一路向北,经桐柏毛集镇进犯泌阳东部的马谷田、高邑,目标直指泌阳西北的象河关;一路向西,从马谷田直插泌阳县城。
中国守军第68军刘汝明部,早就在等着他们。
小林店附近的山岭上,第68军的士兵们趴在冰冷的战壕里,枪口对准山下。当日军先头部队摸上来时,一排排子弹呼啸而出,打得鬼子人仰马翻。日军第3师团原本想玩个“奔袭”战术,切断守军退路,没想到一脚踢在铁板上,硬是没能突进去。
1月25日,日军主力全线展开。
中路第17师团从信阳明港出发,沿平汉铁路向北攻击;右翼第40师团在槐角镇、正阳间强渡淮河,向上蔡方向推进-3。三路日军,像一把巨大的三叉戟,直插豫南腹地。
这时候,离春节只有两天了。
确山县城的老百姓,正在家里贴春联,突然听见城外枪炮声大作。日军第17师团井田联队沿平汉铁路北进,当天就攻入确山县城。日本兵冲进南关大街,见人就杀,见房就烧。三百多间民房,转眼间变成一片火海-2。没来得及逃走的老人、孩子,被刺刀挑死在街头。
确山失守,泌阳告急,驻马店、汝南、遂平的老百姓扶老携幼,冒着凛冽的北风逃往乡下。田野里、山沟中,到处都是避难的人群。孩子们冻得瑟瑟发抖,老人裹着棉被缩成一团。有人回头望了一眼,看见自己的村庄正在燃烧-2。
这是1941年的春节。没有鞭炮,没有饺子,只有远处的枪声和近处的哭声。
02 空城计:汤恩伯不见了
1月27日,大年初一。
日军继续北进。中路第17师团占领驻马店、遂平;右翼第40师团推进至汝南、上蔡一线;左翼第3师团拿下泌阳,前锋直指舞阳。
园部和一郎站在地图前,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。
根据情报,汤恩伯的第31集团军主力就在舞阳以南地区。只要三路大军合围,就能把这支精锐部队一口吃掉。
可当他派出侦察机飞到舞阳上空时,飞行员报告:地面上空空荡荡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汤恩伯呢?他手下那十几万人呢?
园部和一郎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哪里知道,李宗仁早就给他设了个局。
战役开始前,第五战区的部署是这样的:第31集团军(汤恩伯部第13、第85军)集结于舞阳以南及汝南以东地区;第2集团军(孙连仲部第55、第59、第68军)集结于唐河、泌阳附近;第21集团军(李品仙部第84军)集结于息县附近。
但李宗仁的命令只有一句话:避实击虚,主力转移两翼,待机出击。
说白了,就是放日军进来,让他们扑个空,然后从两边打他们的屁股。
汤恩伯的部队接到命令后,立即行动。第13军从舞阳向南转移,第85军从上蔡附近向两侧山区隐蔽。等日军冲到舞阳、上蔡一线时,中国军队的主力早就溜得干干净净。
园部和一郎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气得直跺脚。
03 汝南血:燕鼎九之死
但日军没扑空的地方,是中国人的血肉。
1月27日,日军右翼第40师团天谷直次郎联队,从官庄方向逼近汝南县城西南郊。驻马店的日军也赶来夹击。
汝南城里,中国游击挺进军二十二纵队和保安部队正在组织防御。
保安副司令燕鼎九,骑着一匹白马,带着几个警卫,出西门去督战。他穿着灰色棉军装,腰间别着手枪,威风凛凛。
可他不知道,前方负责阻击的一个大队,还没跟日军交火就逃了。
燕鼎九刚出西门,迎面就撞上日军先头部队。机枪“哒哒哒”响起来,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。他调转马头往回跑,想从西门里姜家巷向北,经前后马场退回专署。
日本兵在后面紧追不舍。
燕鼎九的警卫在混乱中失散了,只剩他孤身一人。他被日军堵在一个巷子里,十几把刺刀对准了他。
“你的,中国军队的指挥官?”日军翻译官问。
燕鼎九冷笑一声,没有回答。
日军把他捆起来,用刺刀抵着他的喉咙,逼问中国军队的动向。燕鼎九破口大骂,一口血水吐在翻译官脸上。
日本兵恼羞成怒,用刺刀猛捅他的喉管和胸部。
燕鼎九倒下了,血流了一地。
那一年,他四十二岁。
汝南城失守。
04 泌阳伏击:山沟里的复仇
就在日军高歌猛进的时候,两边的拳头已经悄悄攥紧了。
1月27日傍晚,泌阳县张铺村附近的山沟里,第68军一个团的士兵们趴在两边的山头上,一动不动。
这里是泌水与沙河的分水岭,两山对峙,中间是一条通道,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。
团长命令:两个营隐蔽在东西两个山头的密林里,一个营到前面接火,把鬼子引进来。
傍晚时分,日军沿着大道狂奔而来。负责引诱的那个营放了几枪,装作打不过,边打边撤。日军紧追不舍,一头扎进这条山沟。
等鬼子全部进了口袋,两边山头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。枪声、喊杀声在山谷里回荡,日军被打得晕头转向,队伍被截成几段,首尾不能相顾。
打了半个小时,两百多个鬼子倒在山沟里,剩下的仓皇逃窜。
这是豫南会战中,中国军队第一次痛快淋漓的胜利。
05 遂平血战:潘庄寨的四百忠魂
1月28日,大年初二一早,遂平县城南四公里的八里铺。
日军第17师团井田联队的先头部队三百余人,坐着汽车沿着郑信公路北上。他们以为这一路还会像前几天一样,长驱直入。
可当他们经过路东的潘庄寨时,寨子里突然枪声大作。
这是中国第一战区自卫军第二路,一支地方部队。他们没有正规军的装备,只有杂牌枪、土炮、手榴弹,但他们的战斗意志,比正规军还强。
自卫军的官兵们趴在雪地里,趴在房顶的墙垛上,向日军猛烈射击。冲在最前面的几辆汽车被击中起火,车上的鬼子纷纷中弹栽下来。
日军指挥官大怒,命令部队立即攻下这个寨子。
可潘庄寨的寨墙虽然不高,自卫军的抵抗却异常顽强。日军冲了一次,被打退;冲了两次,又被打退。打到上午十点,寨子外面已经躺了上百具鬼子尸体-2。
日军急了,从后方调来六百援军,把潘庄寨团团围住。
战斗进入白热化。
打到午饭时分,日军又调来火炮和飞机。炮弹一发接一发落在寨子里,房子塌了,墙倒了,到处是火。飞机低空俯冲,炸弹呼啸着落下来,一排排民房被炸成废墟。
自卫军官兵们趴在废墟里,浑身是血,眼睛却瞪得像铜铃。子弹打光了,就用手榴弹;手榴弹扔光了,就上刺刀。
下午两点左右,五辆日军坦克撞开了没有门楼的寨门,冲进寨子。后面跟着潮水一样的步兵。
巷战开始了。
自卫军官兵和鬼子在街道上、院子里、废墟中展开肉搏。刺刀捅进去,拔出来,再捅进去。有人抱着鬼子同归于尽,有人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,冲进敌群。
打到天黑,潘庄寨终于安静了。
幸存者趁着夜色突围。天亮后清点人数,自卫军第二路,四百多名官兵战死在潘庄寨的废墟里。
两位大队长牺牲,四百余人负伤。
但他们也让鬼子付出了代价:三百多日军毙命,七辆汽车被毁。鬼子用十几辆卡车才把尸体和伤员运回去-2。
06 西平悲歌:杨庄一百二十八烈士
就在潘庄寨血战的同一天,西平县境也爆发了惨烈的战斗。
预十一师奉命阻击北犯的日军。官兵们冒着零下十几度的严寒,在冰天雪地里与日军激战两昼夜。没有棉衣,就裹着被子打;没有热饭,就啃冻成冰的干粮。
1月30日,掩护主力撤退的一个连,在西平县城西五里的杨庄洪河湾处,被日军包围了。
四面是鬼子,背后是冰冷的河水。没有退路了。
连长看着身边的128名弟兄,只说了一句话:“兄弟们,咱们今天,就搁这儿了。”
日军冲上来。机枪扫,炮弹炸,鬼子嗷嗷叫着往前涌。
全连官兵死守阵地,与日军反复肉搏。子弹打光了,就用枪托砸;枪托砸断了,就用拳头、用牙齿。整整一天一夜,他们没让鬼子前进一步。
最后,全连128人,全部战死。
后来,西平的乡亲们从战场上拾回这些烈士的遗体。连长被装殓入棺,埋在墓地正中。其余127名战士,身着军装,下铺草席,环绕连长四周埋葬在一起。
没有墓碑,没有名字。
只有那座宝严寺塔,默默伫立在他们身边,看着这些来自异乡的年轻人,永远留在这片他们用生命保卫的土地上。
07 左右开弓:第13军和第85军的反击
当日军在遂平、西平烧杀抢掠的时候,两翼的拳头终于砸下来了。
1月29日,日军左翼第3师团进至舞阳以南的尚店、小史店山区。这里山路崎岖,地形复杂,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。
张雪中的第13军早就在这儿等着他们。
当日军一头扎进伏击圈时,第13军的轻重武器同时开火。机枪从两边山头上扫下来,迫击炮在敌群中开花,手榴弹像冰雹一样往下砸。
打了整整一天。
战斗结束时,日军伤亡3000余人,六辆坦克被击毁。
右翼这边,李楚瀛的第85军也没闲着。
当日军第40师团向上蔡、汝南进攻时,第85军从侧翼猛扑过去,打得鬼子措手不及。据统计,第85军共毙伤日军约1600人。
园部和一郎急了。
他没想到,自己三路大军长驱直入,不仅没抓到汤恩伯的主力,反而被两边的部队打得焦头烂额。
1月31日,日军变更部署:中路第17师团分向左右两翼迂回,一部由遂平经上蔡向南,企图与汝南北进之第40师团南北夹击第85军;主力则由遂平分两路经西平向舞阳方向迂回,与左路第3师团夹击第13军。
可他没想到的是,第85军和第13军在日军完成合围之前,分别向叶县、郾城及沙河以北地区转移。
等日军冲到预定位置时,又是一场空。
更让园部和一郎头疼的是,第2集团军的三个军和第84军,已经从泌阳、唐河方向向日军后方运动,切断了他们的补给线。
日军前线弹药快打光了,粮食也快吃完了。
2月1日,园部和一郎终于下令:撤退。
08 最后的疯狂:南阳一进一出
但日本人不是老老实实撤退的。
2月2日,日军第3师团主力从保安寨转向西进,直扑镇平、南阳。
2月4日,日军攻陷南阳。
消息传到第五战区指挥部,李宗仁立即下令:第59军反击南阳。
第59军是张自忠的老部队,张自忠在枣宜会战中牺牲后,这支部队憋着一股劲,就等着给鬼子一个教训。
2月5日,第59军向南阳发起猛攻。日军没想到中国军队来得这么快,被打得措手不及。
2月6日,第59军收复南阳,击毁日军汽车多辆。
与此同时,从舞阳南撤的日军第17师团,在象河关附近遭到第68军截击。双方在桃花店一带激战。这里是四面环山的隘口,只有东西两端有路可通。2月2日拂晓,日军先用飞机轰炸,中午发起总攻。第68军坚守阵地,顽强阻击,日军伤亡惨重,始终未能突破。天快亮时,日军丢下大批尸体,经贾楼、高邑、毛集向信阳方向溃逃。
2月7日,各路日军全部退回信阳附近。
2月11日,全线恢复战前态势。
豫南会战,结束。
尾声:一场漂亮的空城计
战后统计,此役共毙伤日军9000余人。击落日机6架,击毁日军战车装甲车50余辆,焚毁日军汽车约200辆。
中国军队的伤亡,没有确切的数字。但那些牺牲的人,都有自己的名字:燕鼎九、潘庄寨四百勇士、杨庄一百二十八烈士……还有无数没有留下名字的普通士兵。
从战略上看,这是一场漂亮的“空城计”。
日军出动5万大军,气势汹汹,想一举歼灭第五战区主力。结果呢?李宗仁用一个“避实击虚”,让日军十几天的攻势,成了一场武装大游行。汤恩伯的主力始终没有与日军正面交锋,而侧翼的伏击、尾击、截击,却让日军损失惨重。
但“空城计”的背后,是无数普通人的牺牲。
那些在大年夜里逃难的百姓,那些在潘庄寨废墟中战死的自卫军,那些在杨庄河边倒下的128名战士,还有那个骑着白马出西门的燕鼎九——他们没有“避实击虚”,他们用血肉之躯,堵住了日军的枪口。
多年后,有学者评价豫南会战:这是一场中日两军主力未全面交锋的会战。但正是那些正面抗击的少数部队,那些在两翼侧击的地方武装,用自己的牺牲,换来了主力转移的时间,换来了战役的胜利。
在西平县城东关宝严寺塔南边,杨庄一百二十八烈士的合葬墓至今还在。没有墓碑,没有名字,只有一片青青的草地。
每年春天,当地的老百姓都会去那里烧几张纸。他们不知道这些烈士的名字,但他们知道,这些人是为了保卫这片土地而死的。
这,就够了。
资料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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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网:《[抗战史上的今天]1941年1月24日 豫南会战开始》(2015年1月24日)-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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驻马店网:《寇深祸亟 鏖战豫南 ——回首79年前中国军民抗击日寇的豫南会战》(2020年9月21日)-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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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阳新闻网:《豫南会战:英勇抗敌,毙伤日军9000余人》(2015年6月29日)-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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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度百科:《豫南会战》-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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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顶山新闻网:《昆水之阳烽火燃|日寇三次侵叶(上)》(2025年8月23日)-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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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文化大学:《民國近代史——豫南會戰》-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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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日报:《【國軍光榮戰史】豫南會戰國軍奇襲奏效 重挫日軍》(2025年1月24日)-7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