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0年5月1日拂晓,湖北随县。
天还没亮透,日军阵地上突然炮声如雷。上百门重炮同时开火,炮弹呼啸着飞过田野,砸在中国守军的阵地上。泥土、碎石、树枝被掀到半空,又哗啦啦砸下来。
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硝烟散去,步兵出现了。黄压压的一片,像蝗虫过境,从信阳、随县、钟祥三个方向,向枣阳地区扑来。
枣宜会战,打响了。
这一仗,日军集结了第3、第13、第39师团主力,加上第6、第40师团各一部,配属战车第7、第13联队,野战重炮兵第6旅团,以及第3飞行团、海军第1遣华舰队、第2联合航空队——总兵力近20万人,是武汉会战以来,日军在正面战场发动的规模最大的一次进攻 。
他们的目标很明确:消灭第五战区主力,攻占宜昌,打开入川门户,威胁重庆。
而在中国军队这边,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手下虽有6个集团军、21个军、56个师、约35万人 ,但装备简陋,火力悬殊。更要命的是,没有人料到日军会打宜昌。
军事委员会判断:日军打完枣阳就会撤回去,跟前两年的随枣会战一样。至于宜昌,那是后方,用不着担心。
直到炮弹落在头上,他们才明白——这回不一样。
但已经晚了。
01 五月攻势:日军的钳形突击
1940年5月1日,北路日军第3师团从信阳出发,向泌阳、唐河方向猛插。
5月2日,南路日军第13师团从钟祥出发,沿襄河东岸向北推进。
5月4日,中路日军第39师团从随县出发,沿襄花公路直扑枣阳。
三路大军,像一把巨大的钳子,向第五战区主力合拢过来 。
中国守军拼死抵抗。
在北线,第2集团军孙连仲部与日军第3师团激战数日,阵地反复易手。一个连打光了,另一个连补上去;一个营打残了,另一个营顶上来。战至5月7日,唐河失守。
在中线,第11集团军黄琪翔部依托随县、高城一线阵地,节节抵抗。第84军的广西子弟们,用血肉之躯堵着日军的坦克。没有反坦克炮,就抱着集束手榴弹往上冲;没有飞机掩护,就躲在战壕里等鬼子靠近了再打。5月8日,枣阳失守。
在南线,第33集团军张自忠部与日军第13师团反复拉锯。长寿店、田家集,一个个地名变成战报上的伤亡数字。
但日军的推进实在太快了。到5月8日,三路日军会师枣阳,声称“汉水左岸作战目的已经达成”。
然而他们很快发现:包围圈里空空如也。
第五战区主力,在包围圈合拢之前,已经跳了出去。
02 反包围:一口咬不动的铁板
5月10日,蒋介石从重庆发来电报:
“日军企图向原驻地退却,应全力以赴首先在战场附近围歼敌人,然后向应城、花园一线挺进。”
同日,李宗仁下达总攻命令。
北线,第2、第31集团军从唐河、泌阳一线南下,像一把铁锤,从北向南砸向日军侧背。
西线,第39、第75军从襄樊东进,从西向东挤压日军。
南线,第33、第29集团军从大洪山、钟祥一线北上,从南向北兜底。
三面合围,把日军第3、第13、第39师团,死死按在枣阳以东地区 。
5月12日,全面激战爆发。
第31集团军汤恩伯部6个师,从北面猛攻日军第3师团。战至14日,克复湖阳镇、苍台镇,把第3师团分割成几块。日军第29旅团发回求援电报:“敌之战斗意志极其旺盛。按目前情况看,平安返回甚难,望乞增援一个大队。”
在南线,第33集团军张自忠部从宜城渡过襄河,一路向北猛插,切断日军后方补给线。
战局,似乎正在向中国军队倾斜。
但就在这时,一封电报,改变了整个战局。
03 张自忠:将军一去
5月6日,就在张自忠率部渡河的前一天傍晚,他给副总司令冯治安写了一封信:
“仰之我弟如晤:因为战区全面战争之关系,及本身之责任,均须过河与敌一拼。现已决定于今晚往襄河东岸进发。到河东后,如能与38师、179师取得连络,即率该两部与马师不顾一切向北进之敌死拼。设若与179师、38师取不上连络,即带马之三个团,奔着我们最终之目标(死)往北迈进。无论作好作坏,一定求良心得到安慰。以后公私,均得请我弟负责。由现在起,以后或暂别,或永离,不得而知。”
信写完了,他交给参谋长李文田,转身出了门。
门外,特务营的士兵们已经在等着。张自忠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襄河西岸的群山,只说了一个字:
“走。”
5月7日,张自忠亲率第74师、骑9师及总部特务营,从宜城渡过襄河,向北突进 。
一开始打得很顺。5月11日,部队抵达方家集,与日军第39师团一部激战,将其击溃。5月12日,在梅家高庙重创日军辎重部队,缴获大量军用地图和文件。
但日军已经注意到这支深入敌后的中国部队。
通过无线电测向,日军第11军司令部锁定了张自忠总司令部的位置。园部和一郎下令:第13、第39师团立即掉头南下,先吃掉这块“肥肉” 。
5月14日,张自忠率部在方家集与日军激战,迫敌退却。但战至15日,日军援军陆续赶到,将张自忠部压缩在宜城东北的南瓜店一带。
5月16日拂晓,日军5000余人,在飞机、大炮掩护下,向南瓜店发起总攻。
张自忠登上一个叫“杏仁山”的高地,亲自督战。特务营的士兵们趴在简陋的工事里,用手榴弹、刺刀,一次次把冲上来的日军打下去。
打到中午,特务营伤亡殆尽。
副官和参谋们多次劝张自忠撤退:“总司令,您先走,我们掩护!”
张自忠不肯。他的左臂已经负伤,血染红了军装,但他仍然站在山头上,指挥最后几十名士兵作战。
“我力战而死,自问对国家、对民族可告无愧。”他对身边的副官说 。
下午4时,日军冲上山头。张自忠身中数弹,壮烈殉国,时年49岁。
和他一起牺牲的,还有特务营和74师的500多名官兵 。
当天晚上,数百名中国士兵趁着夜色,摸进日军阵地,抢回了张自忠的遗体。日军没有追击,甚至在下令部队搜索时,特意要求“对张自忠遗体保持敬意” 。
5月23日,张自忠灵柩由十万民众护送,从宜昌上船,运往重庆 。
消息传来,举国震悼。
延安《新中华报》发表社论:“张自忠将军抗战之功极大,今并以身殉国,将其最后一滴血,献给了抗战,既成功又成仁,的确配称为炎黄的优秀子孙,模范的民族革命军人,流芳百世的民族英雄。”
周恩来题词:“其忠义之志,壮烈之气,直可以为中国抗战军人之魂。”
蒋介石更是痛悔不已——正是他判断日军打完就会撤,才把第33集团军主力调往河东,致使河西空虚,张自忠孤军深入。
04 日军转向:宜昌的诱惑
张自忠牺牲的同一天,枣阳地区的战局也发生了逆转。
5月16日,日军第3师团在枣阳以北稳住阵脚,第13、第39师团击溃张自忠部后迅速北上,三师团会师枣阳。5月19日,日军发起全线反扑,第75军遭重创,各部不支后撤 。
5月21日,日军第39师团第233联队在白河渡河时,因侦察失误,误将河中沙洲判断为对岸,结果在毫无遮蔽的情况下遭中国军队集火射击。联队长神崎哲次郎中弹毙命,300多名日军当场阵亡 。
这是日军在枣宜会战中最大的单次损失。但这点损失,改变不了大局。
此时,日军面临一个选择:按原计划撤回原防,还是继续西进攻打宜昌?
内部吵翻了天。
后勤部门说:补给线已经拉长到上百公里,官兵疲惫至极,不能再打了。
参谋部门说:如果就此撤回,第一阶段作战等于失败,如何向大本营交代?
吵到最后,主战派占了上风。
5月23日,第11军下达命令:准备进攻宜昌 。
5月31日午夜,日军第3、第39师团在襄阳、宜城之间强渡襄河。守军第67军、第59军抵抗不支,向西溃退 。
6月1日,日军攻占襄阳。
直到此时,重庆方面才如梦初醒——日军真要打宜昌!
蒋介石连夜召开紧急会议。将军们面面相觑:宜昌若失,陪都门户洞开,如何是好?
最后决定:派政治部长陈诚出川,全权指挥宜昌方面作战。第18军从万县紧急船运宜昌,第32军、第8军从第九战区调往当阳、宜昌布防 。
但来不及了。
05 宜昌:一日得失
6月4日,日军第13师团及第6师团一部,从沙洋、旧口渡过襄河,直插宜昌侧背。
6月5日,攻陷沙市、江陵。
6月8日,攻陷当阳。
6月9日,日军三路合围,向宜昌发起进攻 。
防守宜昌的是第18军第18师。师长罗广文,黄埔四期毕业,三天前才带着部队从万县赶到宜昌。阵地还没来得及修,工事还没来得及挖,日军就到了。
6月11日,日军在百余架飞机掩护下,向宜昌发起总攻。第18师的士兵们趴在仓促挖成的战壕里,用轻武器对着天上的飞机、地上的坦克,拼命射击。
城东镇镜山阵地失守了。城北东山阵地也丢了。铁路坝机场落入敌手。第18师师部与城内部队的电话线被炸断,罗广文对守城部队失去了联系。
但城里还在打。
宜昌城中心有两座钢筋水泥大楼——中国银行和聚兴诚银行。第18师第54团第3营第9连连长邓萍,带着一个排的士兵,退守到这里。
6月12日上午10时,日军先头骑兵从城东杨岔路突入城区。当他们冲到“两行”门口时,突然枪声大作。
邓萍排的士兵们,从大楼的窗户、阳台、屋顶,向日军猛烈射击。几十个鬼子当场毙命,剩下的慌忙后撤。
日军调来步兵,围攻“两行”。邓萍排依托坚固的钢筋水泥建筑,一次又一次打退日军的进攻。
打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,日军调来烧夷弹,对着大楼猛轰。大楼着火了,火焰从一楼烧到二楼,从二楼烧到三楼。邓萍和士兵们退到楼顶,继续射击。
最后,烧夷弹击中了楼顶。
邓萍排,除少数几个士兵化装躲进红十字会得以幸存外,其余官兵,全部在烈焰中壮烈牺牲 。
6月12日黄昏,宜昌沦陷。
但日本人也没高兴几天。
6月16日,日军第11军下达撤退命令:破坏宜昌军事设施,准备撤回汉水以东。当夜,日军开始撤离宜昌。
6月17日凌晨1时,最后一批日军撤出宜昌,向东退往土门垭。
中国军队立即追击。第18军尾追第13师团,于17日上午7时收复宜昌。
消息传到重庆,蒋介石长舒一口气。
然而,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。
就在日军撤退的同时,日本国内正在激烈争论:宜昌到底要不要占领?
6月15日,御前会议上,天皇问了一句:能否确保宜昌?
有了“圣谕”,主战派再无顾忌。6月16日,日军参谋本部下达命令:暂时确保宜昌,期限暂定一个月。
命令传到前线时,第13师团已经撤出宜昌50多公里。师团长田中静一接到电报,二话不说,下令部队掉头。
6月17日中午12时半,日军再次攻入宜昌 。
中国军队空欢喜了一场。
从这一天起,宜昌沦陷,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。
尾声:抗战最危险的时刻
枣宜会战,历时近两月,中国军队伤亡惨重。
日军统计“中国军遗尸63127人,俘虏4797人”。这个数字未必准确,但第173师师长钟毅阵亡,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殉国,是不争的事实。
更重要的是,战略态势恶化了。
宜昌沦陷,入川门户洞开。日军在宜昌修建飞机场,以此为基地,对重庆及大后方展开持续的战略轰炸——这就是后来持续近一年的“101号作战”。
鄂北、鄂西的江汉平原产粮区丢了。第五战区从此只能困守老河口、襄樊一线,再无力对武汉形成实质性威胁。
而就在宜昌失守前两天——6月12日,德军占领巴黎。
欧洲战场的坏消息,加上国内战场的失利,使中国抗战陷入了最危险的时期 。
多年后,有人问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:枣宜会战,最大的教训是什么?
李宗仁沉默良久,说了一句话:
“我们总是以为日本人打完就会走,但他们这一次,没走。”
他没说完的话,在场的人都懂——
如果我们早一点相信他们会来打宜昌,张自忠也许不会死。如果张自忠不死,战局也许不会坏成这样。
但历史没有如果。
有的只是将军一去,大树飘零。
有的只是宜昌城外,那五百多名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的士兵。
有的只是那些永远留在枣阳、随县、钟祥山头上的名字,和再也回不了家的灵魂。
谨以此文,纪念枣宜会战中牺牲的中国军人。
特别纪念:国民革命军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 张自忠将军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