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9月7日，湘北，大云山。
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，日军第6师团的两个联队突然向中国守军阵地发起猛攻。枪炮声在山谷间回荡，惊起了满山的飞鸟。
这是第二次长沙会战的序幕。
驻守大云山的是第4军和第58军的部队。他们在这里与日军周旋了三天，把进攻的鬼子打得节节败退。但他们不知道，这只是一场“佯攻”——日军的真实意图，是掩护主力向湘北集结。
三天后，当中国军队调集5个师兵力，准备围歼大云山之敌时，岳阳方向的公路上，日军第3、第4、第6、第40师团的主力部队正悄然南下。数万大军，上百门重炮，两百多辆坦克装甲车，像一条黑色的巨蟒，向新墙河爬去。
指挥这支大军的，是日军第11军新任司令官——阿南惟几。
他刚到任半年，憋着一股劲要打一场漂亮仗。而他的对手，是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——一年前，正是薛岳指挥第一次长沙会战，把冈村宁次的十万大军打得铩羽而归。
阿南惟几研究了薛岳的战术，发现一个问题：薛岳打仗，靠的是“天炉战法”——逐次抵抗，诱敌深入，最后围而歼之。要破解这个战法，只有一个办法：快。
快到中国军队来不及集结，快到包围圈还没形成就冲过去。
阿南惟几觉得，他能做到。
01 十万大军：日军的豪华阵容
1941年6月，苏德战争爆发。德军势如破竹，一路打到莫斯科城下。日本军部受到刺激，决定加快“解决中国事变”的步伐，以便腾出手来，北攻苏联或南进太平洋。
7月，日本关东军举行“特别大演习”，集结70万人马，摆出北进的架势。但真正的重拳，落在了湘北。
阿南惟几手里，握着一支前所未有的豪华阵容：
第3师团——号称“精锐师团”，从日俄战争打到侵华战争，从来没吃过败仗。
第4师团——大阪商人的部队，虽然以“滑头”闻名，但战斗力不容小觑。
第6师团——南京大屠杀的元凶之一，在鄂北战场多次与国军交手，经验丰富。
第40师团——新锐部队，装备精良，士气正盛。
此外，还有早渊支队、荒木支队、江藤支队、平野支队等四个支队，以及第13师团、第33师团各一部，加上第1、第3飞行团，第2联合航空队，总兵力达11.5万人。海军还派出了30多艘军舰、200多只汽艇，在洞庭湖配合行动。
为了支持这次战役，日本政府特地从国内运来数千吨弹药，大大充实了第11军的战斗力。
阿南惟几的作战计划是这样的：以一部兵力在岳阳东南佯攻大云山，掩护主力集结；然后主力从新墙河北岸突然发起进攻，迅速突破中国守军防线，强渡汨罗江；在汨罗江南岸捕捉中国军队主力，一举歼灭；最后视情况进攻长沙，甚至打到株洲。
他的情报部门还做了一件事：破译了第九战区的部分密码。
这意味着，薛岳的兵力调动、作战部署，阿南惟几都能提前知道。
这个优势，在后来的战役中，成了中国军队的噩梦。
02 薛岳的棋局
第一次长沙会战后，第九战区与日军隔新墙河对峙，两年没有大的战事。
薛岳没有闲着。他在湘北、赣北、鄂南部署了14个军、37万余人-1，构筑了三道防线：新墙河是第一道，汨罗江是第二道，捞刀河、浏阳河是第三道。
他的战术还是那一套——“诱敌深入，后退决战”。先用少量部队在新墙河、汨罗江节节抵抗，消耗日军，等他们冲到捞刀河一带时，再从四面八方合围，把敌人装进口袋里打。
这套打法，第一次长沙会战证明是有效的。
但薛岳忽略了一件事：日军这次来的，比上次多了近两万人；而他分散在湘北、赣北、鄂南的兵力，一时半会儿根本集中不起来。
更要命的是，他误判了日军的进攻方向。
9月初，薛岳发现湘北增兵，认为日军会像上次一样，分三路进攻——湘北为主，赣北、鄂南为辅。于是他把主力部署在赣北和鄂南，准备“夹击于山区地带”；湘北方面，只放了第4军、第58军、第20军等少量部队，准备等日军进入汨罗江南岸后，再从两侧出击。
这个部署，正中阿南惟几下怀。
日军在大云山的佯攻，又成功拖住了中国军队5个师的兵力。第58军、第4军、第37军的部队轮番上阵，在大云山与日军纠缠了整整一周，等他们发现上当的时候，日军主力已经兵临新墙河了。
9月17日，日军主力全部展开于新墙河北岸。18日凌晨，总攻开始。
03 新墙河：三天失守
1941年9月18日凌晨4时，新墙河北岸突然炮声如雷。
三百多门重炮同时开火，炮弹雨点般落在南岸中国守军的阵地上。爆炸的火光把夜空映成红色，泥土、碎石、断木被掀到半空，又哗啦啦砸下来。
炮击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天刚蒙蒙亮，日军步兵开始渡河。第3、第4、第6、第40师团一字排开，分路强渡新墙河。
守卫新墙河南岸的是第4军、第58军和第20军。
第4军的阵地首当其冲。日军第6师团以坦克开路，步兵紧随其后，向守军阵地猛扑过来。守军没有反坦克武器，只能用手榴弹、炸药包硬拼。一个排打光了，另一个排顶上；一个连打残了，另一个连补上。
第58军新10师的阵地上，战斗同样惨烈。日军的飞机低空扫射，炸弹落在战壕里，把士兵们炸得血肉横飞。但没有人后退。
第20军防守的是新墙河最险要的渡口。日军第3师团在这里发起一次次冲锋，都被打了回去。
可日军的火力实在太猛了。天上飞机炸，地上大炮轰，坦克在前面开路，步兵在后面跟进。中国守军虽然英勇抵抗，但伤亡惨重，阵地接连失守。
9月18日当天，日军突破新墙河南岸部分阵地。19日，全部渡过新墙河。
三天，日军就突破了薛岳精心构筑的第一道防线。
中国守军按计划向两翼转移，准备侧击日军。但他们没想到，日军的推进速度太快，快到他们还没来得及部署，鬼子已经冲到汨罗江边了。
04 汨罗江：密码被破译之后
9月19日，日军主力迅速进抵汨罗江北岸。
薛岳急令第37军、第26军、第10军在汨罗江南岸布防，同时命令在赣北的第74军火速西进，增援湘北。
这些命令，全部通过无线电发出。
阿南惟几的通讯监听部门，正在紧张地工作。当译电员把破译的电文送到他手上时，阿南惟几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
“薛岳的命令，我全知道了。”
他立即调整部署：第3、第4师团从正面强渡汨罗江，牵制中国守军；第6、第40师团从两侧迂回，包抄第37军和第26军。
9月20日，日军在骆公桥至浯口之间强渡汨罗江。第37军拼死抵抗，但在日军两面夹击下，阵地被突破。
9月23日，第26军被日军包围。军长萧之楚指挥部队突围，激战一整天，伤亡惨重。最后，部队被打散，一部分突围而出，一部分牺牲在阵地上。
第37军同样陷入苦战。军长陈沛带着部队边打边撤，向栗桥、福临铺转移。日军紧追不舍，一路追杀。
薛岳急了。
他命令第10军立即向金井、福临铺前进，堵住缺口；命令第74军火速赶到捞刀河一线，准备决战。
但这些命令，又全被日军截获了。
9月24日，日军突破第37军阵地，向第10军阵地发起猛攻。第10军拼死抵抗，但寡不敌众，阵地很快被突破。第10军和第37军被迫向捞刀河南岸转移。
战至9月25日，中国军队在汨罗江南岸的防线全线崩溃。日军主力直逼长沙。
05 春华山：铁军的悲歌
此时，唯一能让薛岳寄予厚望的，是正在从江西赶来的第74军。
第74军，号称“抗日铁军”，是国民党的精锐部队。军长王耀武，黄埔三期，打仗出了名的狠。下辖第51师、第57师、第58师，全美械装备，战斗力极强。
9月21日，第74军接到命令，从江西分宜、宜春一带火速西进，向长沙以东的春华山、永安地区集结。
部队日夜兼程，急行军400多里。士兵们跑得腿都肿了，但没有人掉队。
9月25日，第57师先头部队抵达捞刀河南岸的春华山。
春华山，位于长沙县东北，是捞刀河与浏阳河之间的制高点。控制了春华山，就控制了长沙东郊的咽喉。
但日军来得更快。
第74军的行进路线和到达时间，再次被日军破译。阿南惟几下令：第3、第6师团立即转向，放弃进攻平江，全力攻击第74军。
9月26日，第57师刚刚进入春华山阵地，还没来得及构筑工事，日军就冲上来了。
第3师团从正面猛攻，第6师团从侧翼迂回。天上有飞机扫射，地上有大炮轰击，日军的步兵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涌上来。
第57师师长余程万站在山头上，看着山下的日军，咬着牙下令：“打！”
机枪响了。手榴弹扔出去了。刺刀捅进去了。
57师的士兵们用血肉之躯，死死堵着日军的进攻。
打到下午，第58师赶到，立即投入战斗。两师官兵并肩作战，在春华山、赤石河一带与日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。
一位参加过此战的老兵后来回忆：“我们的枪不如鬼子，子弹也少，只能等他们靠近了再打。打到最后，子弹打光了，就上刺刀。刺刀弯了，就用枪托砸。枪托砸断了，就用拳头、用牙齿。到处都是喊杀声，到处都是惨叫声，分不清是自己人还是鬼子。”
但日军实在太多了。他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把第74军围在中间。
打到9月27日，第74军伤亡过半。第57师伤亡3000余人，第58师伤亡55%。师长李翰卿在激战中阵亡。
王耀武眼看着部队被打残，却无法突围。直到天黑，才在友军接应下，向普迹方向撤退。
第74军，这支从未打过败仗的铁军，在春华山遭受了建军以来最惨重的损失。
06 长沙陷落与株洲惊魂
9月27日下午，日军早渊支队从东北方向杀到长沙城下。
守卫长沙的是第79军第98师和第194师。他们依托城墙和街道，与日军展开巷战。
但日军的火力太猛了。飞机反复轰炸，大炮对着城区猛轰。中国守军虽然顽强抵抗，但防线还是被一点点突破。
下午4时，日军早渊支队率先突入长沙市区。
消息传到第九战区指挥部，薛岳的脸都白了。
他下令：放弃长沙，部队向湘潭转移。
9月28日，日军第4师团也开进长沙。第3、第6师团则向南追击，直扑株洲。
9月29日，日军第3师团先头部队攻入株洲，破坏了城内的军事设施。
这是抗战以来，日军第一次攻占株洲。
消息传到重庆，蒋介石震怒。他打电话给薛岳：“长沙怎么丢的？你解释清楚！”
薛岳无言以对。
07 宜昌：陈诚的釜底抽薪
就在长沙失守的同一天，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陈诚接到蒋介石的电话：“进攻宜昌，牵制日军。”
陈诚二话不说，立即调动部队。
9月28日，第六战区部队向宜昌发起猛攻。
宜昌，是日军第13师团的驻地。这里距离武汉不到300公里，是日军在鄂西最重要的战略据点。一旦宜昌失守，武汉的门户就打开了。
围攻宜昌的消息传到湘北，阿南惟几慌了。
他的部队已经连续作战二十多天，弹药快打光了，粮食也快吃完了。战线拉得太长，后勤补给跟不上，官兵疲惫不堪。如果宜昌有失，他的后方就全完了。
9月30日晚，阿南惟几下达命令：全军撤退，限5天内撤到汨罗江一线。
10月1日下午4时，日军各师团开始按指定路线北撤。
薛岳终于等来了反击的机会。他下令：各军全线追击，咬住日军，痛打落水狗。
第74军虽然伤亡惨重，但听说要追击，官兵们强撑着爬起来，跟在日军屁股后面打。第37军、第26军、第10军也纷纷从两翼杀出，截击撤退的日军。
日军早渊支队在长沙北面遭到伏击，死伤惨重。日军在浏阳河、汨罗江一线遇上中国军队的阻击，寸步难行。
10月5日，日军主力渡过汨罗江。10月8日，退回新墙河北岸。10月9日，全部恢复战前态势。
长沙，失而复得。
08 血战湘阴：曹克人的四百壮士
在第二次长沙会战的诸多战斗中，有一场战斗格外惨烈——湘阴保卫战。
湘阴，位于湘江与洞庭湖交汇处，是长沙北面的门户。日军要进攻长沙，必须先拿下湘阴。
守卫湘阴的，是第99军99师295团第1营。营长叫曹克人，湖南桂阳人，黄埔军校第14期毕业，年仅30岁。
9月24日，曹克人奉命率全营进驻湘阴县城。
他知道，这一去，可能就回不来了。出发前，他给父母写了一封信：
“国家养兵千日、用在一时，值此国家兴亡之秋，匹夫尚且有责，我为军人，怎能临阵退缩？尚望双亲体谅时艰，善自颐养天年……我誓死抗日到底，此意已决……”
9月28日，1000多名日军在飞机掩护下，向湘阴县城发起猛攻。
曹克人指挥全营拼死抵抗。机枪、步枪、手榴弹，把所有能用的武器都用上了。日军的飞机俯冲扫射，炸弹落在阵地上，把工事炸得七零八落。但没有人后退。
打到10月4日，全营伤亡惨重，但阵地还在。
这天上午10时，日军在阵地后方空降伞兵，对曹营形成三面围攻。
曹克人知道，最后的时刻到了。
他操起一支步枪，大声喊道：“弟兄们，为国捐躯的时候到了，上刺刀！”
一场惊天动地的白刃战在狭窄的河堤上展开。曹克人身先士卒，端着刺刀冲向敌群。士兵们紧随其后，与鬼子拼死肉搏。
但寡不敌众。最后，曹克人和十几名士兵弹尽负伤，被俘。其余400多名官兵，全部壮烈牺牲。
他们用血肉之躯，把数倍于己的日军挡在湘阴城外整整五六天。
被俘后，日军把他们绑起来，用鞭打、刀剐等酷刑处死。曹克人被绑在树上，张口大骂：“你们这些没有人性的东西，还是父母所生吗？！”
日军割下他的舌头，割烂他的嘴唇，削掉他的鼻子，挖去他的双眼，最后斩断他的双手，用刺刀挖开他的胸膛，把他的躯干钉在墙上。
几天后，日军败走。数千名湘阴百姓涌向曹克人蒙难的地方。看着那已经变得紫红的斑斑血迹，人们无不悲痛万分，声泪俱下。
当曹克人的哥哥曹奋人从桂阳赶来，提出要将弟弟的遗骨移回老家安葬时，湘阴的父老乡亲说什么也不同意：
“曹营长是为保卫湘阴而死，一定要葬在湘阴，和我们永远在一起，让我们世代凭吊。”
一年后，湘阴各界集资，在烈士们的墓地上修建了一座纪念塔。
1984年1月12日，曹克人被湖南省人民政府追认为革命烈士。
尾声：一场未完胜但关键的战役
第二次长沙会战，历时23天。
据第九战区战报，毙伤日军48327人。日方统计则称，日军伤5184人、亡1670人。双方数字差距悬殊，但有一点是肯定的：中国军队付出了惨重代价。据日方统计，中国军队遗弃尸体5.4万具，被俘4300人。第74军伤亡过半，第37军、第10军、第4军都损失惨重。
日军一度攻占长沙、株洲，基本达成了战役目的。
但战役结束后，日军最终还是退回了新墙河以北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，长沙失而复得，阵地恢复原状，谁也没有赢，谁也没有输。
可这场战役的意义，不能只看一时得失。
当时，日军正在积极准备南进太平洋。如果长沙会战以日军的完胜告终，日本在国际上的威望将进一步提升，对美谈判的筹码也将大大增加。但中国军队虽然损失惨重，却把日军拖在湘北整整23天，迫使日军将部分兵力滞留在中国战场。这间接推迟了日军进攻东南亚的时间表。
英国《泰晤士报》讥称：“日本抄袭华军的钳形战术，结果为华军的钳形战术所击破。”
日军战史承认：“此役使帝国陆军认识到，我方在中国战场已陷入泥潭。”
近卫文麿内阁，也因此次战役的不如意，在10月16日倒台。
对中国人民来说，这场战役更重要的，是那些用血肉筑起长城的人们。
新墙河畔，那些在炮火中与阵地共存亡的士兵。汨罗江边，那些在包围圈里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官兵。春华山上，那些用刺刀与敌人肉搏的74军将士。湘阴城里，那位被钉在墙上、至死不屈的曹营长。
他们没有等到胜利的那一天。
但他们的血，没有白流。
长沙城的废墟上，一个孩子坐在瓦砾中，茫然地望着前方。远处，硝烟还未散去，枪声已经停了。
照片定格了那个瞬间。
后来，有人问：抗战为什么能赢？
答案，或许就在那张孩子的脸上，在那些无名烈士的墓碑上，在曹克人的家书里：
“我誓死抗日到底，此意已决……”
资料来源：
-
百度百科：《第二次长沙会战》
-
光明网：《【抗日战争史上的今天】9月7日：第二次长沙会战拉开序幕》
-
宣讲家网：《从一则耸人听闻的谣言说起（3）》
-
无锡市档案史志馆：《盘点：抗战十大经典战役——长沙会战》
-
中国文化研究院：《第一及第二次长沙会战》
-
人民网：《1941年9月18日 中日第二次长沙会战》
-
抗日战争纪念网：《第二次长沙会战结果及影响》
-
新湖南：《人间正道是沧桑——第二次长沙会战：一场未完胜但关键的战役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