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原创]1942:第三次长沙会战——“天炉”炼狱

作者:孟付良     发布时间:2026-03-11 14:06:42

1941年12月7日,夏威夷时间清晨7时55分。

日本海军的舰载机如蝗虫般扑向珍珠港,美军太平洋舰队在睡梦中陷入火海。战列舰倾覆,飞机焚毁,两千多名美军官兵葬身海底。

消息传到东京,举国狂欢。传到华盛顿,罗斯福总统面色铁青。传到重庆,蒋介石长舒一口气——美国人终于参战了。

12月8日,中国政府正式对日本、德国、意大利宣战。同一天,日军第23军从广州向香港发起进攻。英军苦苦支撑,向重庆发出求援电。

蒋介石下令:各战区向日军发起牵制攻击,策应英军作战。第四战区进攻广州,第九战区抽调第4军、第74军南下增援。

这个命令,被日军情报部门截获了。

武汉,第11军司令部。司令官阿南惟几站在地图前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三个多月前,他指挥第二次长沙会战,一度攻占长沙、打到株洲,虽然最后退了回来,但他觉得已经摸清了薛岳的底细。

“薛岳又要调兵南下,”他对参谋们说,“这正是我们再次进攻的好时机。”

12月13日,阿南惟几下达作战命令:第3、第6、第40师团集结湘北,第34师团策应赣北,总兵力12万余人,目标——第三次攻占长沙。

他要赶在1942年元旦那天,把太阳旗插上长沙城头。

可他不知道,这一次,薛岳给他准备了一个真正的“天炉”。

01 天炉:薛岳的杀手锏

第二次长沙会战后,薛岳闭门谢客,把自己关在指挥部里整整三天。

他在总结教训。第一次长沙会战,他用“后退决战”打赢了冈村宁次。第二次长沙会战,他的部队被阿南惟几打得七零八落,差点丢了长沙。为什么?

因为情报被破译了,因为日军速度太快,因为他的包围圈还没形成,敌人就冲过去了。

要想破解这个难题,必须有一个新的战法。

三天后,薛岳走出指挥部,手里拿着一份手稿——《天炉战法》。

天炉,顾名思义,是把战场变成一个巨大的熔炉。具体做法是:在湘北广阔的地域内,以新墙河、汨罗江、捞刀河、浏阳河为层层防线,每一道防线都布成网状据点;在中间地带彻底破坏交通、空室清野,让日军找不到粮食、找不到向导;把主力置于两翼山地,等日军突入纵深后,再从四面八方合围。

这个战法的核心,是两个字:诱、围。

诱,要把日军引进来。围,要在长沙城下收口。

薛岳把参战的13个军、30余万人部署成三个层次:

第一线,新墙河至汨罗江之间,由第20军、第58军等部担任逐次抵抗,节节抗击,把日军引入伏击区。

第二线,捞刀河至浏阳河之间,由第37军、第99军等部担任侧击、尾击,不断消耗日军兵力。

第三线,长沙城,由第10军担任核心守备。这是天炉的“炉底”,要在这里死死拖住日军,等待外围部队完成合围。

薛岳对李玉堂说:“你守长沙,最少七天。七天之内,援军必到。”

李玉堂是第10军军长,山东广饶人,黄埔一期。第二次长沙会战时,他的部队伤亡惨重,战后差点被撤职。这一回,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。

“只要我李玉堂在,长沙就在。”他说。

02 新墙河:王超奎的最后三天

12月23日傍晚,湘北的天空彤云密布。

连日的阴雨突然转为大雨,又从大雨变成漫天飞雪。刺骨的寒风刮过原野,把新墙河的河水吹起层层波纹。

日军第40师团师团长青木,站在北岸的指挥所里,看着对岸朦胧的山影,下达了渡河命令。

第一批日军抬着橡皮艇,冲进冰冷的河水。

行至河中间,对岸突然枪声大作。

那是川军第20军133师的阵地。这个军是杨森的部队,清一色的四川子弟。他们趴在战壕里,手脚已经冻得麻木,但眼睛死死盯着河面。当日军进入射程,机枪、步枪同时开火。第一批日军就这样被怒吼的枪声淹没,死伤者随着河水向西流去。

日军指挥官大怒,下令炮火覆盖。一发发炮弹落在阵地上,把泥土、积雪、断木掀到半空。川军官兵被炸得血肉横飞,但没有人后退。

在新墙河南岸傅家桥,防守的是133师398团2营。营长叫王超奎,四川涪州人,幼年丧父,靠母亲和祖母抚养长大。1930年参军,从士兵一步步升到营长。

团长徐昭鉴给他下了一道死命令:“以排为单位,死守三天!”

王超奎把全营分成三部分:第四连守下高桥,第六连守谢子其,第五连和营直属部队守新墙、相公岭。他对弟兄们说:“我们是四川人,离家几千里,来这里干什么?就是打鬼子。今天鬼子来了,咱们就搁这儿了。”

12月23日下午,日军开始进攻。先是炮火覆盖,然后是步兵冲锋。川军依托工事,一次次打退日军的进攻。打到天黑,阵地前躺满了鬼子的尸体。

12月24日,日军增兵到1万余人,轮番向王超奎营的阵地猛攻。飞机在头顶盘旋扫射,炮弹雨点般落下。川军伤亡惨重,但阵地还在。

12月25日,日军久攻不下,师团长青木恼羞成怒,调来师团大部分炮兵,把炮弹向王超奎营阵地上倾泻。炮击之后,日军用燃烧弹摧毁了阵地前的鹿砦障碍。士兵被烧伤过半。

打到第三天下午,王超奎知道守不住了。他下令突围,让副营长杨羲臣带人掩护,自己在外壕阻击敌人。

杨羲臣说:“营长,你先走!”

王超奎摇头:“我带几个人断后,你们快撤。”

他跳出战壕,向高地撤退时,日军的机枪响了。三发子弹击中他的胸膛。

杨羲臣带人拼死抢回王超奎的尸体,又牺牲了两名排长。入夜,残部撤回了关王桥。

战后统计,王超奎营500余人,仅剩30余人活着回来。

1942年2月,宋美龄向全世界发表广播讲话,讲到了王超奎的故事:“我中国官佐士兵每当矢尽援绝,总是战至最后,宁愿牺牲生命,不屑选择别的途径。守长沙的川军营长王超奎就是这样的例子。”

同年4月19日,宋美龄又在《纽约时报》上撰文:“……过去3个月来,中国人民目睹西洋军队处处对敌人屈降,但中国军队却在顽强抵抗。如在湖南新墙河,王超奎营被日军包围,500人全部战死。中国只有断头将军,没有投降将军。”

03 长沙城下:第十军的死守

12月26日,日军突破新墙河防线,强渡汨罗江。

12月28日,日军主力进至捞刀河北岸。

12月30日,薛岳下达命令:各军按计划进入指定位置,准备合围。

12月31日,日军第3、第6、第40师团越过捞刀河、浏阳河,从三面包围长沙。

1942年1月1日,元旦。

天刚蒙蒙亮,日军第3师团开始向长沙东南郊发起猛攻。

守卫长沙的是第10军。军长李玉堂,下辖第3师、第190师和预备第10师。战前,李玉堂把三个师长叫到指挥部,摊开地图,划了三个防区:第3师守小东门,第190师守长沙近郊,预备第10师守南门至岳麓山一线。

预备第10师师长方先觉,是个湖南人。他过江后,下令把所有船只全部调走,连通讯船也不留。然后他写了一封遗书给妻子:

“蕴华吾妻:我军此次奉命固守长沙,责任重大。长沙的存亡,关系抗战全局的成败,我决心以死殉国,设若战死,你和五子的生活,政府自会照顾。务令五子皆能大学毕业,好好做人,继我遗志,报效党国,则我含笑九泉矣!希吾妻勿悲。夫子珊。”

写完后,方先觉亲自赴南门阵地督战。

1月1日,日军第3师团猛攻南门外修械所、红山头、林子冲阵地。预备第10师的官兵拼死抵抗,阵地反复易手。打到傍晚,日军突破修械所阵地,预备第10师退守第二线。

1月2日,日军第6师团主力投入战斗,向长沙城东、城北发起猛攻。第3师在城东与日军展开激烈巷战,每一条街道、每一栋房屋都在争夺。岳麓山上的重炮旅不断向日军阵地轰击,一发发150毫米榴弹炮弹呼啸着飞向敌群,炸得鬼子人仰马翻。

1月3日,战况更加惨烈。日军从东、南、北三面同时猛攻,城内到处是火光和硝烟。预备第10师守备的白沙岭阵地失陷。第3师的防线几度被突破,又被反击夺回。

李玉堂的指挥部设在城内一座民房里。参谋长蔡雨时劝他把桌子挪个地方,李玉堂摇头:“不动,不动。”一颗子弹打穿玻璃,击碎桌上的盘子,把李玉堂的筷子打断。李玉堂扔了筷子,用手捏着大头菜就吃。

军长的镇定,让所有部属都有了信心。

1月4日下午,日军第3师团工兵在韭菜园一带穿墙打洞,钻进市区。巷战进入最惨烈的阶段。日军善于爬屋,中国军队也爬屋;日军上楼,中国军队也上楼。双方在屋顶、楼道、院子里展开白刃肉搏。刺刀捅进去,拔出来,再捅进去。到处都是喊杀声,到处都是惨叫声。

04 影珠山:川军的铁壁

1月4日傍晚,阿南惟几终于意识到,自己掉进陷阱了。

他的部队已经连续作战十多天,弹药快打光了,粮食也快吃完了。长沙城久攻不下,伤亡惨重。更可怕的是,薛岳外围的10个军正在迅速合拢。第4军、第79军从南面压过来,第26军、第37军从东面逼近,第20军、第58军从北面堵住了退路。

再不撤,全军覆没。

1月4日深夜,阿南惟几下达撤退命令。日军在城内四处放火,趁着夜色仓皇北撤。

薛岳等的就是这一刻。他立即下令:全线追击,咬住日军,痛打落水狗。

各军从四面八方杀出,向撤退的日军发起猛攻。

在福临铺,第20军133师与日军独立混成第9旅团遭遇。副军长夏炯指挥部队夜袭日军驻地,混战一夜,打得鬼子晕头转向。

在影珠山,日军组织一支集成大队,企图夺取这个控制南北交通的要隘。一旦影珠山失守,日军就能打开北撤通道。

守卫影珠山的是第20军和第58军。军长杨汉域命令第134师李怀英营火速增援。李怀英是川军中有名的猛将,接到命令后,带着全营跑步赶到影珠山。

日军已经攻到半山腰,李怀英下令:第7连从左翼包抄,第8连正面阻击,第9连从右翼迂回。他亲自带着机枪排抢占制高点。

战斗从下午打到黄昏。李怀英营拼死阻击,寸步不让。日军三次冲锋,三次被打退。最后一次,日军冲到阵地前沿,双方展开白刃战。川军士兵端着刺刀,与鬼子绞杀在一起。

打到天黑,日军终于撑不住了,扔下几百具尸体,仓皇逃窜。

影珠山守住了。

日军独立混成第9旅团被堵在影珠山以南,与主力失去联系,后来被中国军队围歼,几乎全军覆没。

05 捞刀河:唐尧风的刺刀

在追击战中,无数普通士兵留下了他们的故事。

唐尧风,湖南社港人,那年才15岁。他从小习武,练了一身好功夫,被第37军140师419团团长杨伯超看中,当了警卫员。

第三次长沙会战打响后,他随团长沿捞刀河巡视。有一天,部队与日军遭遇,双方展开白刃战。

唐尧风第一次上战场,说不怕是假的。但鬼子已经冲上来了,没时间害怕。他端起刺刀,跟着战友们冲进敌群。

一个日本兵端着刺刀朝他捅过来,他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刺进鬼子的胸膛。用力过猛,刺刀卡住了,他使劲一拔,刺刀带着惯性往后甩,正好撂倒身后的一个鬼子。

唐尧风回头一看,那个被撂倒的鬼子,正在攻打团长。

他这一刀,无意中救了团长一命。

战后回到营地,杨伯超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好小子,立大功了。”

另一个老兵叫陈跃,是第20军的机枪手。在新墙河以南撤退时,他们被日军骑兵追击。子弹打光了,战友们一个个倒下。危急之下,陈跃倒在死人堆里装死,躲过一劫。

后来他回忆那场战斗:“长沙大会战,不得了,老百姓死很多。我第一次打仗就想冲啊、冲啊。我准备要死了算了,不知道不会死,我就开一部机枪,咔咔咔打去。”

还有一个老兵叫胡俊杰,是重炮一旅的通讯兵。他们的150毫米榴弹炮是从德国买的,威力巨大。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,重炮一旅的大炮从岳麓山向日军阵地轰击,一发炮弹就能炸死一片鬼子。战后,重炮一旅受到第九战区嘉奖。

这些普通士兵,来自五湖四海,说着不同的方言,有着不同的经历。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:中国军人。

尾声:长沙上空的云彩

1月12日,日军残部退回汨罗江北岸。

1月15日,日军退回新墙河以北,恢复战前态势。

第三次长沙会战,历时23天,以中国军队的完胜告终。

据国民政府军委会及第九战区统计:毙伤日军56944人,俘虏139人,缴获大量武器弹药。中国军队伤亡29217人。

这是太平洋战争爆发以来,同盟国军队在亚洲战场上取得的第一次决定性胜利。

当时,美、英军队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:香港陷落,马尼拉失守,马来亚危急,新加坡即将沦陷。全世界的反法西斯阵营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。

就在这个时候,长沙大捷的消息传遍世界。

英国《泰晤士报》评论:“1941年12月7日以来,同盟国唯一决定性之胜利,系华军之长沙大捷。”

伦敦《每日电讯报》则说:“际此远东阴雾密布中,惟长沙上空之云彩确见光辉夺目。”

《新华日报》1942年1月11日的社论称:“我三湘健儿,我神勇队伍,在此次长沙保卫战中,誓死保卫家乡,有效击退敌人。这表明反法西斯战争的东方战场上,有着伟大的中华民族的抗日生力军。”

蒋介石评价说:“此次长沙胜利,实为七七以来最确实而得意之作。”

战后,岳麓山上立起了一块青石碑。碑上刻着阵亡将士的名字。密密麻麻,像一堵无声的长城。

山脚下,湘江日夜奔流。那声音,像极了当年冲锋的呐喊。

今天,每年都有很多人来岳麓山凭吊。他们站在碑前,献上一束白菊,静静地站一会儿。

有人问:为什么要记住这些?

因为那些牺牲的人,也曾是某个人的儿子、丈夫、父亲。他们用血肉之躯,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和平。

正如《新华日报》所说:“长沙之捷,是有着国际意义的。”

它告诉全世界:在东方战场上,有一支不屈的军队,有一个不屈的民族,他们正在用自己的血肉,筑起新的长城。


资料来源:

  1. 百度百科:《第三次长沙会战》

  2. 共产党员网:《铭记历史 缅怀先烈丨三次长沙会战:烽火淬炼的抗战精神丰碑》

  3. 新湖南:《第三次长沙会战:“天炉战法”显威力》

  4. 央视网:《重庆抗战老兵述抗战经历》

  5. 腾讯网:《陈跃:多次与死亡擦肩的机枪手》

  6. 安徽全民国防教育网:《第三次长沙会战》

  7. 浏阳日报:《口述历史:参加第三次长沙会战“与敌人拼刺刀”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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