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12月8日,清晨。
香港岛上的居民像往常一样醒来。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,九龙街头的茶楼已经升起炊烟,启德机场的地勤人员正在检查飞机。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静。
可就在几个小时前,夏威夷时间12月7日清晨7时55分,日本海军的舰载机已经扑向珍珠港。美军太平洋舰队在睡梦中陷入火海,战列舰倾覆,两千多名美军官兵葬身海底。
太平洋战争,爆发了。
香港与夏威夷,相隔万里,却在这一天被同一个阴影笼罩。
早上8时,空袭警报突然撕破长空。人们抬头望去,天空中出现了一群黑点——那是从广州起飞的第23军战机,司令官酒井隆中将亲自指挥。几十架日军飞机呼啸着扑向启德机场、扑向维多利亚港的军舰、扑向太古船坞和军事据点。
炸弹雨点般落下。停放在启德机场的英军飞机和民航机被炸成碎片,维多利亚港内的军舰燃起冲天大火。短短几个小时,香港英军薄弱的空军和海军力量,被彻底摧毁 。
几乎同时,深圳河北岸,数万日军步兵已经列队完毕。工兵架起浮桥,坦克轰隆作响,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踏过深圳河,向新界发起猛攻 。
香港保卫战,打响了。
没有人料到,这场仗只打了十八天。也没有人事先想到,这十八天里会发生那么多可歌可泣、惨绝人寰的故事。
更没有人料到,此后的香港,将陷入三年零八个月的黑暗岁月。
01 黑色星期二:两个战场的同步
1941年12月8日,这一天后来被称为“黑色星期二”。
对世界来说,这是太平洋战争爆发的第一天。对美国来说,这是“国耻日”。对英国来说,这是远东殖民地噩梦的开始。对香港来说,这是十八天血战的序幕。
当天凌晨,日军第23军司令官酒井隆中将接到命令:立即进攻香港。此时,珍珠港的硝烟还未散去 。
酒井隆麾下有第38师团、第51师团和第1炮兵队等部队,总兵力约3万余人 。而防守香港的英军,只有来自英国、加拿大、印度和香港本地的部队,加上香港义勇军,总共不过1.4万余人 。兵力悬殊,装备更悬殊——英军只有几架老式飞机、几艘老旧舰艇,而日军拥有绝对的制空权和制海权。
更要命的是,英国根本没有打算死守香港。
战前,英国参谋长委员会曾向首相丘吉尔报告:“香港并非英国的切身利益所在,当地驻军无法长期抵挡日军的攻势。”丘吉尔的态度更直白:“香港这个殖民地目前唯一的任务是尽可能长久地拖住日本人,以便使新加坡得到有力增援。不但不应增加守军,还应把兵力减少到象征性的规模。”
话虽如此,英国人还是象征性地增援了一下。1941年10月,约两千名加拿大士兵抵达香港,补充防守力量 。但他们来得太晚了——刚刚到达一个月,战争就爆发了。很多人还没来得及熟悉地形,甚至还没来得及记住自己长官的名字,就要上战场。
12月8日上午,日军战机完成轰炸后,地面部队开始推进。他们兵分多路,从陆上渡过深圳河入侵新界 。
守卫新界的是印度旁遮普步枪营。这些来自南亚的士兵,在陌生的山岭间与日军展开激战。但他们很快发现,日军的火力实在太猛,人数实在太多。防线一处接一处被突破,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当天下午,日军已经推进到大埔附近。北盛街上,日本兵端着枪列队前进,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人去楼空 。
仅仅一天,新界的北部和中部就落入日军手中。
02 醉酒湾防线:城门碉堡的陷落
12月9日,日军继续向南推进。
英军司令莫德庇少将把希望寄托在“醉酒湾防线”上。这道防线横跨新界南部,从荃湾到牛尾海,依托金山、孖指径、城门河等天然屏障构筑,是香港陆上防御的最后一道工事。
防线的核心,是城门水塘西南的城门碉堡。
12月9日深夜,日军第228联队的敢死队趁着夜色摸到城门碉堡附近。碉堡里的守军是苏格兰步兵营的一个排,他们发现了日军的动静,立即开枪射击。但日军实在太多,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冲上来。
双方在碉堡内外展开肉搏战。刺刀捅进去,拔出来,再捅进去。喊杀声、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。
打到天亮,日军终于攻占了城门碉堡。英军伤亡惨重,被迫向后退却 。
城门碉堡的失守,意味着醉酒湾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。日军从这个缺口蜂拥而入,绕到防线侧后,对英军形成包围之势。
12月10日至11日,英军在多处阵地与日军激战。在金山阵地,双方展开惨烈的白刃格斗。一名印度士兵抱着日军滚下山坡,同归于尽。一位英军军官身中数枪,仍坚持指挥到最后。
但力量悬殊太大了。12月12日,莫德庇下达命令:放弃九龙,全军撤退到香港岛 。
当天傍晚,最后一批英军乘船渡过维多利亚港,撤往港岛。九龙半岛落入日军手中。
日军司令酒井隆把指挥部设在尖沙咀半岛酒店。站在酒店的窗前,他可以隔着维多利亚港,看见对岸香港岛上的山峦和建筑。他下令:炮兵在九龙架起大炮,向港岛轰击;工兵准备渡海船只,等待总攻命令 。
接下来五天,日军炮兵日夜不停地向港岛轰击。炮弹落在北角、鲗鱼涌、太古一带,把街道炸成废墟,把房屋烧成灰烬。港岛北岸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。
英军困守孤岛,等待援军。但他们知道,没有援军会来。新加坡自身难保,中国军队远在广东北部,而日本人已经兵临城下。
03 黄泥涌峡:十八小时的血战
12月18日傍晚,日军的登陆行动开始了。
北角油库被日军炮火击中,燃起冲天大火。黑色的浓烟笼罩海面,遮蔽了守军的视线。日军第230联队、第228联队、第229联队,乘坐汽艇、橡皮舟百余艘,趁着夜色和烟雾,分三路在港岛北岸登陆 。
登陆点分别在北角、太古和鲗鱼涌。守军在海滩上架起机枪,向登陆的日军猛烈扫射。但日军实在太多了,前面的倒下,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。到深夜,日军已在多处成功登陆,并向纵深推进。
第230联队登陆后,没有在北角停留,而是沿着山路向南直插。他们夤夜行军,向北角半山推进,目标直指黄泥涌峡 。
黄泥涌峡,位于港岛中央,是南北道路的交汇处。这里连接黄泥涌峡道、蓝塘道、深水湾道、浅水湾道和大潭水塘道,日军称它为“五叉路”。谁控制了这里,谁就切断了港岛南北交通的咽喉 。
12月19日清晨,第230联队抵达黄泥涌峡。
此时,港岛守军分为东、西两旅。西旅指挥部设在黄泥涌峡的一座砖屋里,旅长是加拿大援军司令罗逊准将。他手下有加拿大温尼伯榴弹兵团、皇家来福枪营等部队。
天刚蒙蒙亮,日军就向西旅指挥部发起猛攻。罗逊准将带着参谋人员冲出砖屋,试图组织反击。但日军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,子弹雨点般扫射过来。
罗逊准将用无线电向总司令莫德庇报告:“我们被包围了,准备突围!”
莫德庇命令他尽可能坚持。但罗逊知道,没有援军了。他带着所有人冲出掩体,向日军发起最后的冲锋。
战斗中,罗逊准将中弹牺牲 。他是香港保卫战中阵亡的最高级别军官。
同一天下午,加拿大温尼伯榴弹兵团A连奉命开赴毕拿山增援。途中,他们遭遇日军包围,被困在一个小山头上。
连长奥斯本带领士兵们且战且走。日军的火力越来越猛,手榴弹不断扔进阵地。奥斯本和战友们一次次把手榴弹捡起来,扔回日军阵中。
但有一枚手榴弹落在阵地中央,来不及捡拾了。
奥斯本大叫一声,飞身扑向那枚手榴弹。
“轰!”
手榴弹在他身下爆炸。奥斯本当场牺牲,但他的身体挡住了弹片,拯救了至少六名同袍的生命 。
这一天,黄泥涌峡的战斗持续了整整十六个小时。西旅指挥部200多名守军,在缺乏装备和支援的情况下,与日军恶战至傍晚,超过半数壮烈牺牲 。
黄泥涌峡失守。英军东西两旅的联系被切断,港岛防御体系彻底瓦解。
04 黑色圣诞节:十八天的终结
12月20日至24日,日军在港岛多路推进,英军节节败退。
北角、太古、鲗鱼涌、跑马地、湾仔……一个一个街区落入敌手。英军曾在部分地区组织反击,但收效甚微。重武器所剩无几,弹药即将耗尽,水源也被切断——日军占领了黄泥涌贮水池 。
更要命的是,12月22日,日军占领了浅水湾酒店。那是港岛南面的重要据点,也是英军最后的退路之一。从此,困守赤柱半岛的英军陷入绝境。
12月24日,平安夜。
港岛东旅的阵地上,加拿大士兵、苏格兰士兵、印度士兵、香港义勇军,蜷缩在战壕里,听着远处的枪炮声。没有圣诞晚餐,没有礼物,只有冰冷的雨水和刺骨的寒风。
有人低声唱起圣诞歌。歌声被炮声淹没。
12月25日,圣诞节清晨。
日军从北面、东面、南面同时向赤柱半岛发起总攻。守军拼死抵抗,但阵地一个接一个失守。上午10时,日军攻入当时用作临时军医院的圣士提反书院 。
圣士提反书院里,有近百名伤兵、医护人员和教职员。他们手无寸铁,只能眼睁睁看着日军冲进来。
日军用刺刀刺向伤兵,一刀、两刀、三刀……惨叫声回荡在走廊里。有人被挖掉眼珠,有人被割掉耳朵、割掉舌头。女护士们被拖进房间,遭到强暴后杀害 。
那一天,至少七十多人被杀死在圣士提反书院里。史称“圣士提反书院大屠杀” 。
下午,港督杨慕琦和英军司令莫德庇坐在总督府里。他们知道,已经无法继续抵抗了。弹药耗尽,水源切断,部队打散,援军无望。继续打下去,只会让更多人白白送死。
下午3时,杨慕琦决定投降。
他派代表前往九龙半岛酒店,与日军司令酒井隆谈判。傍晚时分,杨慕琦亲自渡过维多利亚港,在半岛酒店签署降书 。
这一天,后来被香港人称为“黑色圣诞节”。
12月26日,日军在香港举行入城式。酒井隆骑着马,在队列最前面,趾高气扬地穿过街道。两旁是持枪的日本兵,后面是被缴获的英军车辆 。
至此,历时18天的香港保卫战,以英军的彻底失败告终。
据战后统计,守军阵亡1555人,另有近2700人战死或失踪 。日军战死683人,伤1314人 。但平民的伤亡无法统计——那些在炮火中丧生的老人、妇女、孩子,那些被日军屠杀的伤兵、护士、教师,他们的名字,大多已经湮没在历史中。
05 不屈的香江:陈策突围与东江纵队
12月25日下午,就在港督准备投降的时候,有一个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。
他叫陈策,国民政府派驻香港的军事代表。
当陈策得知杨慕琦即将投降的消息,他立即召集随行人员和愿意跟随的英军官兵,决定突围香港 。
下午4时,陈策带着68人,分乘五艘鱼雷艇,从香港仔避风塘出发。他们刚驶出港湾,就遭遇日军炮艇拦截。双方在海上展开激战,一艘鱼雷艇被击沉。
但其余四艘鱼雷艇冲出了包围圈,向大鹏湾方向驶去。经过一夜航行,他们终于抵达中国军队控制的广东曲江(今韶关)。
陈策突围成功了。68人中,大部分安全脱险。
与此同时,另一支力量正在悄然潜入香港。
12月初,广东人民抗日游击总队得知日军即将进攻香港,立即派出武工队秘密潜入新界 。这些队员大多是香港本地人,熟悉地形,会说粤语,可以混在难民中行动。
香港沦陷后,这支队伍被命名为“东江纵队港九独立大队”。它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、由香港同胞为主体组成的抗日武装,也是香港沦陷期间唯一一支成建制、由始至终坚持抵抗的武装力量 。
港九独立大队以新界的山林为根据地,与日军展开游击战。他们收集情报、破坏日军设施、营救盟军人员,令日军寝食难安。
1944年2月11日,美军第十四航空队飞行员唐纳德·克尔中尉在轰炸启德机场时,座机被日军击中。克尔跳伞降落观音山,被港九大队交通员李石发现,藏到隐蔽的山洞里 。
日军出动上千人搜山,悬赏捉拿克尔。港九大队的游击队员们带着克尔在山里转移,躲过一次次搜捕。半个月后,克尔安全离开香港。
2008年,克尔的儿子戴维·克尔来到中国,见到当年营救父亲的老游击队员。他深深致谢,并说:“我们要让全体中国人民都记得这些事情,以此来延续我们的感谢。”
还有一个关于“香港抗日一家人”的故事。罗家的先辈们在中国共产党感召下,举家参加抗日队伍。2022年,罗家祖屋改建为香港沙头角抗战纪念馆,这是香港第一间集中介绍中国共产党在港历史贡献的纪念馆 。
沙头角抗战纪念馆馆长黄俊康说:“建成纪念馆非常有意义,第一是对国家尽忠,第二是对社会尽责,第三是对前辈尽孝。”
尾声:三年零八个月的黑暗
1941年12月25日之后,香港进入了“三年零八个月”的黑暗岁月。
日军在全港实行严苛的统治。物资被强征,粮食被抢走,军票被滥发,市民被强迫劳役。据估计,到1945年日本投降时,香港人口从160多万骤降至60多万 。
那些被俘的英军官兵,被关进深水埗战俘营、赤柱拘留营、亚皆老街集中营。他们在饥饿、疾病和劳役中煎熬,直到战争结束。
而香港市民的苦难,更加无法计量。在大埔乌蛟腾,多名村民因拒绝向日军透露游击队的消息,被折磨至死。战后,村民们在乌蛟腾竖立纪念碑,缅怀先烈 。在西贡黄毛应,日军包围村庄,在玫瑰小堂内用残酷手段逼供 。在银矿湾沙滩,日军集体屠杀平民……
1945年8月15日,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。8月30日,英国太平洋舰队驶入维多利亚港,重新占领香港。
三年零八个月,终于结束了。
但对于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们来说,他们再也回不来了。
战后,国民政府逮捕了酒井隆。经过三个月的审判,1946年8月27日,南京军事法庭判处酒井隆死刑。9月30日,酒井隆在南京被枪决。这个双手沾满香港人民鲜血的刽子手,终于得到应有的惩罚。
今天,黄泥涌峡的青山依旧。西旅指挥部的砖屋还在,碉堡还在,机鎗堡还在。加拿大政府在这里设立了一条军事文物径,让后人凭吊那段历史 。
圣士提反书院的小教堂里,彩色玻璃上描绘着当年集中营的景象。教堂大门上方的玻璃,永远铭记着那段黑暗的日子 。
中环的和平纪念碑上,刻着八个字:“英魂不朽 浩气长存”。西贡斩竹湾的抗日英烈纪念碑前,每年都有人献上鲜花。
十八天保卫战,是一个失败的故事。但失败不等于耻辱。那些在城门碉堡里肉搏的士兵,那些在黄泥涌峡血战至死的将士,那些飞身扑向手榴弹的奥本斯连长,那些被屠杀前仍坚贞不屈的医护人员,那些在山林间坚持游击的港九大队队员——他们用生命证明,香港不只是一座城市,更是一个有骨气的地方。
三年零八个月,是一个黑暗的故事。但黑暗中没有屈服。无数香港人用他们的方式,守护着这片土地,守护着中华民族的尊严。
正如新华社在纪念文章中所说:“三年零八个月,是香港沉重的苦难记忆,更镌刻着不屈不挠、同仇敌忾的英雄史诗。中华民族从苦难中走来,更在苦难中奋起。伟大抗战精神正穿越时空,成为激励中华儿女砥砺前行的强大力量。”
香港,不曾忘却的抗战记忆。
资料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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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务院港澳办/新华社:《香港,不曾忘却的抗战记忆》(2025年8月31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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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文化研究院:《(一)香港保卫战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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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督日报:《香港和平紀念日:牧師述史聖公會見證18日保衛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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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公报:《黃泥涌峽/陳天權》(2014年12月25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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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公报:《如是我見/大歷史觀\微塵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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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记忆网站:《香港保卫战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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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度百科:《香港战役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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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政府新闻网:《銘記歷史 珍惜和平》(发展局局长陈茂波网志,2015年9月6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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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军网:《香港保卫战:英国“绝不放弃”背后的真相》(2017年6月21日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