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原创]1943:鄂西会战——石牌:中国的大门

作者:孟付良     发布时间:2026-03-11 15:35:21

1943年5月28日黄昏,湖北宜昌,石牌要塞。

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,两岸是刀削般的悬崖峭壁。江面最窄处,只有一百多米。从下游溯江而上,这是进入四川的最后一道关口——过了石牌,就是秭归、巴东,就是恩施,就是重庆。

山头上,一个瘦削的少将站在工事边,望着远方滚滚的硝烟。他叫胡琏,第11师师长,陕西华县人,黄埔四期毕业。

三天前,日军突破外围防线,逼近石牌。友军纷纷后撤,第11师成了一座孤岛。上级的命令很明确:死守要塞,与阵地共存亡。

胡琏回到指挥所,点起一支蜡烛,铺开信纸,开始写信。

第一封,写给父亲:

“父亲大人:儿今奉令担任石牌要塞防守,孤军奋斗,前途莫测,然成功成仁之外,当无他途。而成仁之公算较多,有子能死国,大人情亦足慰。惟儿于役国事已十几年,菽水之欢,久亏此职,今兹殊戚戚也。恳大人依时加衣强饭,即所以超拔顽儿灵魂也。”

第二封,写给妻子:

“我今奉命担任石牌要塞守备,原属本分,故我毫无牵挂。仅亲老家贫,妻少子幼,乡关万里,孤寡无依,稍感戚戚,然亦无可奈何,只好付之命运……诸子长大成人,仍以当军人为父报仇,为国尽忠为宜……十余年戎马生涯,负你之处良多,今当诀别,感念至深。兹留金表一只,自来水笔一支,日记本一册,聊作纪念。接读此信,亦悲亦勿痛,人生百年,终有一死,死得其所,正宜欢乐。匆匆谨祝珍重。”

写完信,他把信纸折好,交给副官。然后走出指挥所,站在暮色中,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日军阵地。

他知道,明天将是一场血战。

但他不知道,这场血战,后来被西方媒体称为“东方斯大林格勒保卫战”。

01 1943:世界与中国的转折时刻

1943年,第二次世界大战走到了转折点。

在欧洲战场,苏联红军在斯大林格勒歼灭德军第6集团军,开始全线反攻。北非战场,蒙哥马利率英军在阿拉曼击败隆美尔,德意军团节节败退。太平洋上,美军在瓜达尔卡纳尔岛全歼日军,开始跳岛作战。

但在中国战场,局势依然严峻。

1942年下半年,日军横扫东南亚,达到了发动侵略战争以来最大的版图:向西进入印度洋,进攻印度和锡兰;向南占领缅甸,直逼澳大利亚。

1943年2月,日军在武汉的第11军开始调整部署。北野宪造的第4师团调往菲律宾,进攻巴丹半岛的美军;神田正种的第6师团调往新不列颠岛腊包尔。为了接替防务,驻上海的高品彪独立混成第17旅团被调至岳阳。

日军集结了第3、第13、第39师团及独立混成第17旅团等部队,总兵力约10万人,由第11军司令官横山勇指挥,目标直指鄂西。

他们有两个目的:第一,打通长江上游航线,将滞留在宜昌的53艘机动船(总吨位16000余吨)抢运下行,缓解日本国内严重的船舶短缺危机;第二,攻占石牌要塞,打开入川门户,威胁重庆,逼迫国民政府投降。

石牌,这个长江边的弹丸之地,成了中日两国关注的焦点。

第6战区司令长官陈诚,此时正在恩施。他的手下有10个军约15万人,部署在鄂西的崇山峻岭之间。他的作战方针是:在既设阵地以坚强抵抗消耗日军,诱敌深入于石牌要塞至渔洋关之间,然后转入攻势,围歼日军于长江西岸。

但他心里清楚,这一仗不好打。日军装备精良,有飞机助阵;中国军队火力薄弱,很多士兵拿的还是老套筒。

唯一能依靠的,是峡江天险,是中国军人不怕死的决心。

02 第一阶段:南县、安乡、公安

5月5日拂晓,日军按预定计划开始行动。

第3师团主力、独立混成第17旅团及第40师团、第34师团各一部,由藕池口、华容、白螺矶向洞庭湖北岸发起进攻。-3

守卫这一线的是第29集团军第73军。军长汪之斌,湖南人,打仗出了名的狠。他把部队部署在安乡、南县一线,依托河网湖汊,构筑了层层工事。

日军来势汹汹。飞机低空扫射,大炮猛烈轰击,步兵像蝗虫一样涌过来。第73军拼死抵抗,但伤亡惨重。打到5月8日,日军攻占南县、安乡。-3-8

汪之斌带着残部向西转移,一路上收拢溃兵,边打边撤。

5月12日,日军独立混成第17旅团向新安攻击,被守军顽强阻击;第3师团向暖水街攻击;第13师团一部向新江口、班竹垱攻击,主力由枝江、洋溪间西渡长江。

13日,公安失守。

至此,日军基本控制了洞庭湖北岸,打开了通往鄂西的大门。

03 第二阶段:渔洋关的陷落与惨案

5月19日,日军第13师团两万余人,从刘家场、暖水街集结地出发,分兵三路扑向渔洋关。

渔洋关,位于宜昌市五峰县境内,是通往石牌的要道。一旦渔洋关失守,日军就可以从侧翼包抄石牌。

守卫渔洋关的是第10集团军第79军暂6师。师长赵季平,河南人,黄埔六期。

5月22日,日军中纵队以步兵第116联队联队长新井花之助大佐为司令官,经仁和坪、界碑、城墙口,占领渔洋河南岸;右纵队以步兵第65联队联队长樱井德太郎大佐为司令官,从仁和坪出发,经梯子口险隘,于宜都全福河进占渔洋关东部;左纵队以步兵第104联队联队长福海千三雄大佐为司令官,经子良坪、杨木洞一线,23日占领渔洋关汗马池,控制了渔洋关西部。

三路日军对渔洋关形成合围。暂6师伤亡惨重,全线崩溃。5月23日,渔洋关陷落。

日军进占渔洋关后,立即开始了疯狂的烧杀抢掠。据史料记载,日军对渔洋关地区的军事目标和平民目标进行狂轰滥炸,造成大量平民伤亡。来不及逃走的老人、妇女、孩子,被日军用刺刀挑死,尸体抛入河中。房屋被烧毁,粮食被抢光,整个渔洋关变成一片废墟。

这就是“渔洋关惨案”。

日军留下步兵第2大队皆塚部驻守渔洋关,主力继续北进,直扑长阳都镇湾。

04 第三阶段:石牌——血肉铸成的铁壁

5月21日,日军第13师团及独立混成第17旅团首先开始行动。22日,第39师团主力在宜都以北的红花套地区强渡长江。23日拂晓起,日军第39、第3、第13师团集中全力,分别向第10集团军及江防军正面展开全线攻击。

此时,战场的中心已移至清江、石牌间地区。江防军成为整个会战的焦点。

江防军总司令吴奇伟,广东梅县人,北伐名将。他手里有三个军:第18军、第32军、第86军。

5月23日,日军第3师团攻占长阳,第13师团攻占都镇湾。第86军在长阳附近与日军激战,伤亡惨重。24日,日军集中第39、第3师团向长阳西北猛攻,第86军扼守长阳西北至清江北岸一线,掩护主力转移。

5月25日,日军在空军的掩护下,全线猛攻,一部突入偏石附近。守军根据既定方针,在石牌、曹家畈、木桥溪、资丘一线与日军决战。

石牌的核心阵地,由第18军第11师固守。

第11师是中央军嫡系部队,陈诚赖以起家的“土木系”王牌。师长胡琏,时年36岁,已在淞沪会战、武汉会战、枣宜会战中多次立功,以擅守闻名。

胡琏把部队部署成三个层次:第31团驻守要塞前沿的大朱家坪、梁木棚;第32团配备在守备要塞核心的33团两侧协防;第33团固守要塞核心。原要塞重炮团也被留下协防。

部署完毕,他写下了那两封遗书。

然后,他对全师官兵说了一句话:“我们要像当年张翼德大闹长坂坡那样,杀得日本鬼子片甲不留!”

5月27日,日军在占领第18师阵地后,以第39师团两个联队向要塞前沿的第11师31团阵地猛攻。胡琏亲赴前线指挥,督促第31团各营反击。但在日军的猛攻下,到28日晚,仍有数处阵地丢失。

5月29日晨,胡琏严令第31团团长尹钟岳夺回阵地。尹钟岳经过两小时准备后,亲率敢死队夜袭,成功夺回数处阵地。但由于第11师右侧翼友军的溃退,迫使尹钟岳又不得不放弃了既得战果。

同一天,第32团和33团阵地也分别发生激战。33团第2营在坚守要塞南侧要隘时,伤亡惨重,营长游国桢力战阵亡。32团的四方湾阵地,因友军溃兵涌入、日军追兵又至,防线一度混乱。副团长李树兰亲率唯一可调动的1个班赶至混乱处,成功动员溃兵400余人协防,稳住了动摇的阵地。

此时,第11师周围的友军已全数后撤,该师陷入孤军奋战的绝境。

5月30日,日军向石牌要塞核心发起总攻。

这一天,后来被称为“二战中规模最大的白刃战”。

由于日军炮火的猛烈轰击和航空兵的轮番轰炸,守军阵地多被摧毁,人员伤亡极大。战斗最激烈的时候,双方在山头上展开肉搏。刺刀捅进去,拔出来,再捅进去。喊杀声、惨叫声、枪械撞击声,在山谷中回荡。

一位幸存的老兵后来回忆:“我们跟鬼子拼刺刀,拼了整整三个小时。刺刀弯了,就用枪托砸;枪托砸断了,就用拳头、用牙齿。我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,但没有一个人后退。”

打到黄昏,日军终于撑不住了。他们在阵地前丢下了数千具尸体,仓皇后撤。

石牌要塞,守住了。

05 天柱山伏击与太史桥截杀

在石牌血战的同时,日军第13师团的命运也走到了尽头。

第13师团主力渡过清江后,受到第121师的阻击,不得不冒险翻越长阳中部的天柱山。天柱山山高路险,悬崖峭壁,日军在翻山过程中,马匹辎重损失甚多。

更惨的是,第5师在天柱山要道设了伏。

当日军进入伏击圈时,第5师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。子弹像暴雨般扫过去,日军成片倒下。这一仗,击毙日军数百人。

5月30日,第13师团在付出重大伤亡后,突破石牌附近的战略要地木桥溪,进攻太史桥。

太史桥地势险要,桥下是万丈深渊,桥上是唯一的通道。第5师主力早已在此设伏。

当日军进入伏击圈时,守军以密集火力猛烈射击,接着进行白刃战。日军连续发起10多次冲锋,都被打了回去。第13师团主力被死死堵在太史桥、木桥溪一带,寸步难行。

06 反攻:磨市包围战与宜都大捷

5月31日,日军全线动摇,开始撤退。

第6战区全线反攻。

清江方面,担任后卫掩护的日军第13师团三个大队3000余人,在渔洋关以南磨市附近被第10集团军新23师、第55师、第98师、第121师各一部包围。

战斗异常激烈。日军困兽犹斗,疯狂反扑。但中国军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把包围圈越缩越小。

激战两日,这股日军基本被歼灭。

宜都城郊,第13师团司令部及主力,以及第17独立旅团一个大队,被围困在一条狭长的山谷中。第121师、第118师、第194师、第98师主力从四面合围,打得日军丢盔弃甲。

6月3日,江防军完全恢复战前态势。第33集团军第74军及第29集团军先后克复暖水街、王家场、新安,进迫至公安附近。

6月7日,宜都被围日军在飞机掩护下并施放毒气,经过激战后突出重围。第13师团师团长赤鹿理中将下落不明。

6月8日,守军收复宜都。6月9日,克枝江。至6月17日,克班竹垱等地。

6月10日,日军从沙市和石首附近撤往江北。

6月17日,日军退守华容、石首、藕池口、弥陀市一线,恢复战前态势。

鄂西会战,结束了。

07 那些没有名字的人

在鄂西会战的众多战斗中,有一群人很少被提及。

他们是秭归的“抗战纤夫”。

秭归,位于长江三峡西陵峡右岸,距离石牌要塞不到10公里。这里自古为“川鄂咽喉”,兵家必争之地。宜昌沦陷后,秭归成为川江大后方的前沿阵地,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部曾设于此。

从1939年到1945年,秭归全县投入力夫205万人次,运送军米786614包(3146万斤)、黄豆10万斤、食盐10400斤、步枪弹1610箱、手榴弹866箱、迫击炮弹300箱。

1940年6月初,宜昌局势紧迫。秭归县临时征调20只民船,在宜昌南沱、乐天溪、黄陵庙、三斗坪等处,10天内接运难民10万人。

从1940年到抗战胜利,秭归全县为驻军机关提供力夫542万人次,平均每户负担夫役达129个。为配合中国军队构筑工事,全县共投入民工40万个,供应木料难以计数。罗家、木坪近10万亩森林,被砍伐殆尽。

从1941年到1944年,秭归全县共征调粮食11853万斤,公债、税收及捐献共计法币8035万元。1943年到1944年,供应驻军猪羊肉72万斤、鸡子1.9万斤、麸皮17.6万斤、香油4.1万斤、竹木952万斤。

那些赤着脚、弯着腰、拉着纤绳的汉子,一步一步,把弹药、粮食、药品,运到了前线。

当年《新华日报》称赞他们:“峡江儿女,既卫乡土,更护国门,其功永铭巴蜀青山,其志长随长江东流。”

尾声:胜利之后

1943年6月中旬,鄂西地区恢复平静。

据日方统计,此役日军阵亡535人(其中将校28人),负伤2066人(其中将校123人)。中方统计则称,歼灭日军3510余人。

第6战区伤亡数字,没有精确统计。但据中国文化大学资料,中国军队阵亡23550人,负伤18295人,失踪7270人。

陈诚点名表扬了第18军军长方天和第11师师长胡琏,拟升任两人为江防军副总司令和第18军副军长。

胡琏后来去了台湾,官至陆军副总司令。1977年病逝时,他的遗物中,还保存着那封写给妻子的遗书的底稿。

但更多的名字,没有留下来。

渔洋关惨案中被杀害的百姓,天柱山伏击中牺牲的第5师官兵,太史桥白刃战中倒下的无名勇士,秭归纤夫中累死在路上的民夫——他们没有被表彰,没有被铭记,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。

他们只是默默地死了。

但如果没有他们,石牌守不住。石牌守不住,鄂西就丢了。鄂西丢了,重庆的门户就开了。

历史学家后来评价:鄂西会战的胜利,不但使日军企图在1943年秋季攻入四川的妄图彻底落空,第六战区亦有效消耗日军战力,间接有利于国军在滇西即将展开的反攻。

美国媒体则称石牌保卫战为“东方斯大林格勒保卫战”。

但对中国军人来说,这些都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,他们把鬼子挡在了门外。

今天,石牌要塞依然矗立在长江边。江风吹过,松涛阵阵,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。

有人问胡琏,当年写遗书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。

他说:“死得其所,正宜欢乐。”

这句话,写在那封给妻子的信的末尾。

也是鄂西会战最好的注脚。


资料来源:

  1. 百度百科:《鄂西会战》

  2. 抗日战争纪念网:《鄂西会战》

  3. CCTV.com:《鄂西会战》

  4. 湖北省图书馆:《渔洋关惨案遗址》

  5. 中国文化大学:《民国近代史——鄂西會戰》

  6. 深圳新闻网:《1943年6月10日:鄂西战役结束》

  7. 澎湃新闻:《胡琏:石牌保卫战成就“东方的斯大林格勒”》

  8. 三峡宜昌网:《秭归“抗战纤夫”的慷慨壮歌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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