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7月10日下午五点,福州,一所中学的教职工宿舍里,谢某某回家换鞋。
她的儿子吴谢宇站在门里。手边是一根早就买好的哑铃杠。他举起它,连着砸下去,砸在母亲的头和脸上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的时候,这个暑假才刚刚开始。
他生于1994年,那年还不到二十一岁。他是北京大学经济学院的学生,福州一中的毕业生,中考全市第二名,2012年被北大提前录取的四名学生之一。高中同学管他叫“宇神”。他的老师说过一句话:他最大的缺点,就是好像没有缺点。
接下来要发生的事,比杀人本身更难解释——在之后的半年里,所有认识谢某某的人都相信她还活着,而且去了美国。

一、一个“没有缺点”的学生
要讲清这桩案子,得先讲清他是什么样的人。不然剩下的部分会看不懂。
谢某某是福州一所中学的历史老师,丈夫在她儿子还小的时候就常年生病。吴谢宇在庭审中回忆过,父亲每周要去医院,每天要吃很多药,家里全靠母亲一个人撑着。他说父母的感情很好,“在我的认知里,他们就和杨过与小龙女一样”。
2010年,父亲病故。那一年吴谢宇十六岁。
同学们对他的印象是另一个方向。高一语文课讲到《我有一个梦想》,他主动站起来讲了这篇演讲稿的历史背景,然后用英文当场重演了一遍,手里握着稿纸,站在讲台上慷慨激昂——而那篇课文本来的语言是中文。
高三,他通过北大的自主招生。大一被评上北大“三好学生”,大二拿到奖学金。他几乎每天给母亲打电话,聊今天学了什么、哪个老师有意思、室友讲了什么冷笑话。同学记得他心情不好的时候,也会把不开心的事讲给母亲听。
他的一位高中好友回忆,2013年暑假,吴谢宇告诉他自己觉得大学很压抑,没有能说话的朋友,想自杀。朋友开导了他,他说好多了。
这条线下面还有一条线,外面的人当时看不见:他在大学里开始逃课,每周跟母亲那四十分钟的电话,说的全是琐事,从没有一句是关于他心里的。
二、他给母亲办了一场远行
案发当晚,吴谢宇没有离开那栋楼。他住进了附近一家酒店,第二天回来,开始清理现场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多天。他洗,他擦,他把作案工具也洗过。一审公诉人后来在法庭上说,这个人作案以后并不慌张——每天回家收拾,一直到7月31日才离开福州。
处理母亲的遗体,他用的是床单、塑料膜之类的覆盖物,一层一层盖起来,一共七十五层,中间夹了活性炭包和冰箱除味剂。这件事在死刑复核裁定书里只有一句话。他还在家门口装了摄像头和报警器。庭审中他说,装这个是因为他想知道现场什么时候会被发现,然后由他自己来结束自己。
7月31日,他离开福州。
8月,一封辞职信寄到了谢某某工作的学校。信是复印件,字迹是谢某某的——他模仿母亲的笔迹写的,替母亲辞了职。同事们觉得有点奇怪:那封信不是手写,也不是普通打印,字体是她的。有人只是心里过了一下,没有往下想。
前后的这几个月里,谢某某的同事、邻居陆续收到她的短信,说她要出国了。她的同事后来回忆,谢某某平时很少把情绪露在外面,但那段时间她在办公室突然说,很开心,因为儿子要出国深造,还要带她一起去。“她爱人去世以后,明显感觉她很少笑,突然那么开心,我们也替她高兴。”
没有人去核实那趟航班。
三、144万,和一部母亲还在用的手机
钱是分几次来的。
吴谢宇对亲友说的版本是:他要去美国的高校交流学习,母亲陪他一起去,需要生活费、学费,还需要一笔财力证明。他让亲友把钱汇到母亲谢某某的银行卡上。
那张卡的密码,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他。他在庭审里说,他试了自己的生日,就对了。
时间从2015年7月下旬一直排到12月上旬。到最后,他从亲友手里一共拿到144万元。这个数字后来写进了最高人民法院的复核裁定,也写进了一审判决。
亲友中有一个叫沈之的人,是吴谢宇父亲的朋友。他记得那年七八月接到吴谢宇的电话,说想借二十万出国。他犹豫了,和这孩子聊了很久,问去哪个学校、要准备哪些材料,吴谢宇都对答如流。他后来最懊恼的一点是:他没有坚持给谢某某本人打个电话核实。
他打过。电话被摁掉了。摁掉之后那边发来短信,语气、措辞和谢某某本人一模一样。
——发短信的人手里,一直拿着母亲的手机。
四、1380天
2016年2月14日,福州警方在中学教职工宿舍里发现了一具女尸。邻居和同事这才知道,那个说要去美国的人,从来没有出过国。
警方查明作案时间是半年前的7月10日,她的儿子有重大作案嫌疑。3月,一张悬赏通告贴了出来。
从那以后,吴谢宇的名字进了通缉名单。他在福建、上海、河南、重庆之间来回走,用的是买来的身份证。到案后,民警从他重庆江北区的暂住处搜出了十二张别人的身份证。
据公开报道,他在重庆的那段日子是两截:白天在培训机构给人上课,晚上在酒吧里当男模,有个绰号。这些细节各家媒体报道不完全一致,可以确定的是,他在国内一直没有停过走动。
2019年4月20日,他在重庆江北机场被民警拦下。从2015年7月31日离开福州那天算起,他在外面跑了1380天。
五、三级法院说的同一句话
案子进了法院之后,走得比想象中慢。
2020年12月24日,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。庭上,吴谢宇讲了他的动机:父亲去世以后他一直很压抑,多次想过自杀;他看母亲的日记和信,觉得母亲活得也很累,也想求死,于是决定先杀死母亲,然后自杀。案发那天,他趁母亲弯下腰脱鞋的时候动了手。至于后来为什么没有自杀,他没有多说。
2021年8月26日,福州中院一审宣判:故意杀人罪、诈骗罪、买卖身份证件罪,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罚金十万三千元。
吴谢宇当庭表示不服,提出上诉。
二审的争点集中在两个地方。辩护方要求对吴谢宇做司法精神病学鉴定,并以他重度抑郁、家族有病史为由争取免死,二审辩护词的标题叫《不要杀死一个精神病人》。福建高院在二审判决书里给了六条理由,认为他作案时具有完全的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:他提前预谋、准备工具、策划杀人手段和现场布置;他归案后完整清晰地供述了整个作案过程,与在案证据互相印证;他庭审时精神状态正常、思维清晰、对答切题。
另一个争点是:被害人对引发案件有没有过错。辩方提出,母亲在生活中的状态与案件有关。福建高院引用了邻居、同事、亲友的证言,以及公安机关在现场提取的母亲日记和书信,认定吴谢宇与母亲关系良好,他的日常表现和学业是母亲最大的心理安慰,母亲在丈夫病亡后全力养育儿子、供他考入名牌大学——这些证据恰恰说明,谢某某并没有认为自己的生活失去了意义。
最高法在死刑复核裁定里对两条都作了回应:对辩护律师提出的作案时有精神病、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、请求从轻处罚的意见,同意原判不予采纳;对被害人对引发案件存在过错的意见,经查不能成立,不予采纳。
2023年5月30日,福建高院二审公开宣判,驳回上诉,维持原判。2024年1月31日,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遵照最高人民法院下达的执行死刑命令,对吴谢宇执行死刑。
六、七十九页
判决下来之后,吴谢宇开始写信。
2023年11月,他在福州市第一看守所手写了几封道歉信,给外婆、舅舅、阿姨和所有亲属。其中一封信里写:他决定把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房子全部给亲属,自己什么都不要。他对律师说,希望能有一个活着赎罪的机会。
2024年1月9日,他把一份七十九页的忏悔录寄给了最高人民法院负责复核的法官。内容大致两件事:一是忏悔和道歉,二是感谢进入看守所以后干警对他的教育改造。他跟律师提过,希望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书。
他在看守所里说过,监狱里的生活比原来更开心、更有意义;虽然失去自由,精神状态比原来要好,他开始懂得一些事情。
这些话没有改变复核的结果。最高法在裁定书里的措辞是:吴谢宇连续实施故意杀人、诈骗、买卖身份证件犯罪,主观恶性深,且毫无悔罪诚意。
他的代理律师后来对记者说,这几乎是把所有能争取“免死”的牌都打了出来,只是打得太晚。律师还提到一件事:执行死刑前,法院告知吴谢宇可以申请会见亲属,他没有提出申请。
七、那句没有人问出口的话
这桩案子被反复讨论了很多年,讨论最多的是动机:父亲病故之后,一个成绩这么好的孩子,为什么要把人生走到这一步。
他自己在庭审里给过一个答案——“我总是在自以为是”。他说他曾想对母亲说:妈妈,我觉得挺没意思的,如果你也想和我一样的话,那我们就一起回家吧,到我爸身边。但这句话,他从来没有问出口。他的原话是:我觉得她的答案跟我一样,然后我就回了学校。
法院没有采信这个答案里关于母亲的推论。福建高院认定,被害人对引发案件不存在过错。
一个从十六岁起就把“不让母亲失望”当成活着唯一意义的孩子,最后把母亲的人生当成自己可以处置的东西——这个过程发生在哪一天,法庭上没有人问,也没有人能回答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