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11月2日下午三点半,重庆市南岸区锦江华府小区,两个孩子从十五楼掉了下来。
先掉下来的是两岁的女孩,跟着是一岁的男孩。楼下的绿化带里很快围满了人。
孩子的父亲张波从楼上冲下来,坐在地上痛哭,用头撞墙。围观的人后来说,那样子谁看了都难受。
那天下午,所有人的第一个念头,都是意外。

一、一个男人的两副面孔
张波是重庆市长寿区人,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,小学毕业就没再读书。后来他到主城做事,认识了陈某某,两人谈恋爱、结婚。
据村里的邻居说,他这个人还算精明,只是话不多。婚后他在城里买了房,和妻子一起过日子;女儿出生以后,家里也还过得去。
2017年8月,张波和陈某某登记结婚。同年他们的女儿出生,2019年初儿子出生。
变化出现在2019年前后。张波以感情不和为由向妻子提出离婚,同时隐瞒自己已婚有孩子这件事,去追求一个叫叶诚尘的网友。2019年8月,两人建立恋爱关系。
据公开报道,陈某某曾经跪下来求他,希望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。张波的回答,是让她别再多说。
2020年2月26日,两人协议离婚。约定女儿由陈某某抚养,儿子由张波抚养到六岁后,再交给陈某某,张波分期支付八十万元抚养费。
到这一步,这还只是一桩普通的离婚。
二、障碍
叶诚尘是长寿区人,家里开过食品厂。她认识张波的时候,知道他有孩子这件事,是在恋爱关系建立之后。
从2020年2月起,事情的性质变了。
在这一年里,两人多次商量怎么处理这两个孩子。商量的结果是:让他们“意外”死掉。方式是“制造意外高坠”。
起诉书和判决书认定的经过是这样:叶诚尘知道张波离婚协议的内容——两个孩子里,一个是障碍,一个是负担。她把两个孩子看作自己和张波结婚、以后一起生活的前途上的两道坎。她没有退让,也没有走开。
在那半年多的微信里,两个人反复地谈这件事。
2020年6月3日,叶诚尘在微信上说,孩子不解决之前她不见张波的母亲,“有娃儿是不可能接受的”;又说“有娃儿真是不可能的事”,让张波“想办法”。张波说,“两个娃儿怎么可能”。叶诚尘回的是:把女儿接出来玩、开车带出去、把车险买上、说是去照相。
一个说,一个推,一个想,一个催。这段对话在那半年里反复出现,一次比一次具体。
叶诚尘那边的压力也来自家里。据在案证据,她的父母不能接受张波有孩子这件事,有孩子,他们就不能在一起。这句话成了张波头顶上的另一根绳子。
叶诚尘还做了一件事:她给张波限定了时间。她用分手、用不见面、用家里人不同意来施压。在张波犹豫要不要两个孩子一起下手的时候,她坚持必须两个都解决——理由是,只解决一个,另一个将来还是会成为问题。
张波在这段时间里也不是没有机会停下来。他一次次往后拖,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不接女儿到家里来。
拖了很多次,最后一次也没拖住。
三、两次没成功的“意外”
2020年10月下旬,叶诚尘催得更紧。
10月25日那天,张波的母亲联系陈某某,说张波要给女儿买衣服,让她把孩子送过去。孩子送去了,当天又安全地接了回来。这一次,张波没有动手。
几天后是11月1日。张波又开车到陈某某家楼下把女儿接走,送到自己母亲住的地方。那天晚上,因为他母亲在家,他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。
叶诚尘知道后很生气。当天,张波开车从主城赶到长寿去找她,安抚她,还给她转了四万元。
第二天上午,张波开车回了家。
11月2日下午三点半,趁母亲外出,他把正在次卧飘窗窗台上玩耍的两个孩子双腿抱住,掀出了窗外。
两个孩子一个当场死亡,一个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。
做完之后,张波和叶诚尘做的第一件事,是删掉各自的微信聊天记录,然后对好口径。他们要给这个“意外”补上最后一道手续。
四、这不是意外
警方很快就发现不对。
两个孩子怎么会同时从飘窗上掉下去?窗台的高度、掉落的位置、当时屋里的情况,对不上“一起玩闹失足”这个说法。案子从“意外坠楼”改成了立案侦查,孩子的父亲和父亲的女朋友,成了嫌疑人。
两人删掉的微信聊天记录,后来被公安机关依法提取、恢复。
从两部手机里恢复出来的,是2020年6月3日到11月2日之间的一条条对话。办案人员把时间、内容、两人各自的位置一一对上,也把张波这半年里的心理变化拼了出来:一开始推脱,后来敷衍,再后来开始问具体的办法。手机不会替谁说话,它只是把发生过的事照着时间排了一遍。
这些聊天记录成了这个案子最硬的一块证据。判决书里写得很清楚:手机微信聊天记录客观记录了两人共谋实施杀人行为;叶诚尘在侦查阶段多次作出有罪供述,她供述的主要犯罪事实,与张波的供述、手机微信聊天记录等多项在案证据相互印证。
有些证据不在人嘴上,而在手机存储器里,删掉也会留下痕迹。
五、法庭上翻供
2021年12月28日,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。
法院以故意杀人罪,分别判处张波、叶诚尘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两人都上诉了。
2023年4月6日,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开庭。庭上,两人都翻了供。
叶诚尘说,那些微信里的内容,是他们一时冲动下的商量,并没有真想去实施;她还说自己有精神疾病,那些话是精神混乱的状态下发的。张波则改口说,两个孩子是自己意外坠楼的。
庭审最后,张波还是向两个死去的孩子表示忏悔,也向孩子的母亲和她的父母道歉,说自己不能给母亲养老送终,对不起。他说自己已经立了遗嘱,如果真被判死刑,愿意捐献器官。
关于谁先起意,两个人互相推。张波的律师说,是叶诚尘提出的杀人犯意,张波起初反对,后来消极配合,案发当天还被叶诚尘用割腕相威胁;叶诚尘的律师则说,叶诚尘只是推动,主观恶性明显小于张波,还申请对她做精神病鉴定。
法院对每一条都作了回应。
2023年5月11日,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公开宣判,裁定驳回上诉,维持原判。二审判决认定,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,证据确实、充分,定罪准确,量刑适当,审判程序合法。
宣判那天,法庭依法保障了张波、叶诚尘及其辩护律师的各项诉讼权利,辩护律师到庭参加宣判。被害人亲属、被告人亲属、媒体记者、人大代表、政协委员及群众代表旁听了宣判。
六、没有动手的那个人
这个案子在死刑复核阶段,最大的焦点不是“谁下的手”。下手的是张波,这一点没有争议。
焦点是:叶诚尘没有直接实施杀人行为,该不该一样判死刑。
最高人民法院的裁定说法是这样的:张波、叶诚尘地位作用总体相当,均起主要作用,系主犯。张波是直接凶手,在共同犯罪中地位作用极为突出,罪责极为严重;叶诚尘对张波杀人犯意的形成、强化、坚定,对杀人行为的启动、推进、实施,均起到至为重要的作用,同样罪责极为严重。
裁定还逐条回应了辩护意见。律师说张波被叶诚尘“精神控制”、案发当天被以割腕逼迫,法院查明:叶诚尘左手腕有两条陈旧性划痕,但无法确定形成时间,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案发当天有这一逼迫行为;而张波作为成年人,为实现与叶诚尘结婚的目的杀害亲生子女,在案证据证实其不存在被精神控制、辨认和控制能力受限的情况。律师说叶诚尘恶性小于张波、应做精神鉴定,法院认为她作案动机现实、对象明确、策划周密,有较强的自我保护意识和反侦查能力,案发时段没有幻觉、被害妄想等精神病症状,作案时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。
律师还提出,公安机关扣押两人手机的程序违法,所获电子数据应作为非法证据排除。法院查明:扣押程序确有瑕疵,但公安机关制作了提取及封存笔录并全程录音录像,两人也签字确认,扣押视频中对扣押手机表示同意,二审期间公安人员对相关行为作出合理解释,故不属于应当排除的情形。律师提出的侦查、审查起诉阶段未听取律师意见,第一二审庭前会议未通知辩护人等情形,法院也认定“所涉诉讼程序虽有一定瑕疵,但不影响事实认定和公正审判”。
在复核期间,叶诚尘检举揭发他人犯罪,经查不属实,依法不构成立功。
2024年1月18日,最高人民法院作出死刑复核裁定,核准张波、叶诚尘死刑。
2024年1月31日上午,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遵照最高人民法院下达的执行死刑命令,对张波、叶诚尘执行死刑。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五分院依法派员临场监督。执行前,法院安排两人会见了近亲属。
七、那天的生日
2020年11月2日,是孩子外公的五十八岁生日。
老人后来对记者说,本来那天晚上,一家人约好了要出门吃饭,给他过生日。他和妻子正在家里收拾准备出门,女儿的电话就来了。
从那天起,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:每年的这一天,他提前跟老战友们打招呼,不要祝他生日快乐。
两个孩子的年龄加起来,不到四岁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