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10月5日,泰国清盛附近的湄公河上,两条中国货船被人劫走,顺流而下。
船是“华平号”和“玉兴8号”。它们本来从云南关累港出发,往泰国去运货,走的是这条河上跑了多少年的老航线。
到了下午,两条船被拦下了。船还在,货还在,人不见了。

一、江面上漂起来的人
最先送到泰方手里的,是一船不解的疑团。船是中国的,货是中国的,可船上没有船员。那些本该在甲板上、机舱里、厨房里的人,一个都不在。
接下来几天,湄公河里陆续漂上来尸体。
十三条人命,最后是在水里找齐的。这十三个人全是中国籍船员,最大的四十多岁,最年轻的刚过二十。他们跑这条河养家,跑了很多年。对他们来说,湄公河不是地图上那条线,是每天都要过的水面——水深处发黑,浅处翻黄,雨季涨、旱季落,哪里有暗礁,哪里水流急,船老大闭着眼都知道。
案发地“金三角”,是缅甸、老挝、泰国交界的一片地区,山高林密,各国管不到的地方多。这条河上,货船要过,就得向当地的武装交“过路费”。这不是什么秘密,跑船的人心里都有数。
关累港是这条航线的起点。船从这里出发,往下游走,过了中国水域就进了那片“三不管”的河段。船员大多知道哪一段水急、哪一段要靠哪一边走,也知道在哪一段必须停船、把该交的钱交出去。他们不是不知道这条河有多险。他们要养家。
一艘船被劫,也许是图财。两条船同时被劫、十三个船员一个不留地扔进江里,就不是图财了。
那是为什么?
二、没有留下痕迹的凶手
案发之后,江面上的消息乱成一团。
最初的说法里,这两条船被说成是“运毒的船”,船员被说成毒贩。这个说法在报纸上转了几天,直到遇难者的家属从云南赶到泰国,一具一具地认领遗体。
要弄清到底是谁干的,得从这条河说起。
湄公河上有大大小小的武装团伙,收保护费、贩毒、绑人,谁也不服谁。在案发前后,这些团伙里最有势力的一支,叫糯康集团。糯康是缅甸籍,常年在金三角一带活动,手下有武装,有船,有据点,和几国的基层军警、村干部都打过交道。
中国警方成立专案组是在同年11月1日,公安部禁毒局局长刘跃进任组长。抽调的警力两百多人,分头扎到沿河的几个国家去。
专案组要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抓人,是把事情弄清楚。为了搞明白两条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,办案人员前后走访了两百多人,翻了上千份情报资料,一份一份地甄别、研判,慢慢把糯康集团的组织结构、骨干人员、活动区域、行踪规律拼出一张图来。
图拼出来了,难点也跟着清楚了:这案子难在“人”。不是找不到方向,是找不到糯康这个人。
三、一层一层往上摸
糯康集团的组织是分层级的,最上面是糯康,下面有几号人物各管一摊。
专案组的办法,是先从底下往上摸。
2011年11月底,专案组在中缅边境的湄公河流域抓到糯康集团的一名骨干。这个人交代了组织的组成和分工,也交代了一句话:惨案是糯康组织干的。这句话把案子的方向定死了。
顺着他往下查,专案组注意到了三号人物依莱。依莱分管集团在湄公河上跑的所有船只——要动船,就得过他这一关。当年12月中旬,专案组得到线报:依莱要往老挝西北方向转移。专案组会同有关国家警方,在他必经的路上设了伏,把人截住。
依莱落网后,交代的东西比前一个多得多。据他供述,“10·5”案是糯康集团和泰国个别不法军人勾结着干的,分工明确;糯康集团被中国方面的联合执法挤压了生意,要报复中国船只,泰国那边的人想借这桩案子立功受奖,两边一拍即合。
抓捕的网,就这样一层一层,往糯康身上收。
四、三次扑空
抓糯康,专案组前后扑空过三次。
第一次在2011年12月初。线报说糯康躲在老挝波乔省敦朋县的一个村子里,他的一个小老婆住在那里。专案组协调老挝军警进村搜查,队伍刚到村口,就被村长拦住了。后来通过老挝人民军的一位副总参谋长出面协调,搜查才得以进行,可搜到那户人家时,屋里已经空了。按老挝法律,天黑之后不再执法。当天夜里,糯康在六个村民的护送下坐船过了河,到了缅甸一侧。那一次搜村并非全无收获,警方抓获了集团六名成员,缴获了一批枪支弹药和毒品。
第二次在2012年3月。确认糯康藏在缅甸的一处深山里,专案组请缅方出面抓捕。行动队伍摸到营地外围,碰上了暗哨,情急之下开了枪,枪声一响,糯康又跑了。
第三次在同年4月10日。缅军全副武装赶往糯康的新据点,行动再一次被人发现。
三次都没抓到。这三场追捕,把一个道理摆得很明白:糯康在“老巢”里比在外头难抓得多——他给当地的村子修过路、给过钱,村里人替他把风、给他报信。
专案组换了个思路:先斩手足。
为了让糯康自己浮出水面,专案组把力气花在他身边的人身上。糯康身边的卫兵多是拉祜族,办案人员托人在拉祜族的村寨里一个村一个村地打听,最后找到了一户人家,他们的儿子就在糯康身边当卫兵。通过这个卫兵,专案组才摸清了糯康最新据点的位置。
2012年4月,二号人物桑康在缅泰边境落网。集团高层一个接一个被抓,糯康在缅甸一侧越来越待不住,开始往老挝那边挪。
4月25日傍晚,老挝波乔省的湄公河岸边,一条小快艇从缅甸一侧横渡过来,靠了岸。船上三个人上了岸,往岸边密林里走。
岸边等着的是老挝警察。
三个人拔腿就跑,一边跑一边掏枪射击。周边的警察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,把人按在了地上。其中那个身材不高、晒得黑黑的中年男人,就是糯康。
消息传回指挥部,刘跃进长长舒了一口气。这口气,他已经憋了半年多。
五、要人的不止一家
糯康是在老挝抓到的,可要他的不止中国一家。
泰国要。案发地在泰国水域,泰方早在案发后就开始查;缅甸也要,糯康是缅甸籍。人被扣在老挝手上,三家都在谈。
刘跃进赶到老挝,一家一家去谈。他讲的道理是:两条船上挂着中国国旗,按国际法的通行规则,船只就是一个国家领土的延伸,船上发生的案子,船旗国可以管。船是中国的,人也是中国的。
2012年5月3日和5月10日,老挝高层为这件事开了两次会。最终,老挝政府决定把糯康移交给中国警方。
5月10日上午,万象机场,老挝警方把糯康正式移交给中国警方。他被押上一架包机,飞回国内。这是中国警方第一次用国际警务合作的方式,把一个在境外作大案的头目,活着带回来审。
糯康被带走后的半个月里,他集团里有三十多个人向老挝军方投降。四号人物翁蔑也带着五六十人向缅甸投降,同年8月被移交给中国协助调查。
六、法庭上
2012年11月6日,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。
法院认定:糯康、桑康·乍萨、依莱的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、运输毒品罪、绑架罪、劫持船只罪,数罪并罚,判处死刑;扎西卡以故意杀人罪、绑架罪、劫持船只罪数罪并罚,判处死刑;扎波判处死刑、缓期两年执行;扎拖波判处有期徒刑八年。六名被告人连带赔偿各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共计人民币六百万元。
宣判后,各被告人均当庭表示上诉。
最高人民法院复核时写下的评语是:四名被告人犯罪手段特别残忍,情节特别恶劣,后果特别严重,且均无法定从轻或减轻处罚情节,应依法惩处。这是一套在死刑复核文书里反复出现的固定表述,用在这一案上,没有觉得轻。
同年12月26日,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宣判,裁定驳回上诉、维持原判,并把四名死刑犯的裁定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。
在死刑复核期间,法官去给糯康送达复核结果。据在场的人说,听到结果,他很平静,只是说自己有赔偿、有认罪,希望中国政府宽大处理。法官跟他解释,这是已经生效的终审裁定。
法院还按涉外程序,通知了泰国、缅甸驻昆明领事馆会见各被告人,并通过领事馆联系亲属安排探视。
2013年3月1日下午,遵照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签发的执行死刑命令,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对糯康、桑康·乍萨、依莱、扎西卡四名罪犯执行死刑,采用注射方式,昆明市人民检察院临场监督。
几天后,六百万元赔偿金按判决比例,全部兑现给了十三个船员家属。
七、河还在流
案子办完的第二年,中国、老挝、缅甸、泰国四国在湄公河上开始联合巡逻执法。巡逻艇从关累港出发,往下游走,走走停停,一船一船地过。
这套机制其实在案发后不久就动了起来。2011年年底,四国建立了湄公河流域执法安全合作机制;同年12月,首次联合巡逻执法从关累港起航。对这条河上跑船的人来说,这意味着“下一条被拦下的船”,被压下去了多少。
那十三名船员的名字,没有印在巡逻艇上。他们跑了很多年的那条河,现在有了别的船在水面上来回走。
2011年10月5日那天中午,清盛附近的江面上,两条中国货船被人押着顺流而下。甲板上站着陌生人,船后跟着快艇。那时候江边有人看见了,只是谁也不知道船上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案子是从水里开始的。十三个人的最后一段路,也是在水中走完的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