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0年6月15日,天刚亮,上海徐家汇镇西边的麦田里,有人闻着一股味道找过去。
麦子中间躺着一个年轻女人,仰面朝天,头发散乱,脚上有丝袜没有鞋。身上一件条子纺绸衫裤,一副手套也没戴。
她的脖子上缠着绳子。身上什么首饰都没有了。

一、六天前的那个下午
报案的人是附近种地的农民。地保随即上报上海地方检察厅,检察厅派了检察官和检验员赶到现场。
验尸结论很干净:死者年约二十余岁,上下内外没有别的伤,只有脖颈上一道深深的麻绳勒痕——缠着勒的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大马路(今天的南京东路)上的老闸捕房接到了另一桩报案。
来报案的人说:第一届“花国总理”王莲英,前一天晚上跟着一位姓朱的客人,坐一辆1240号的汽车外出游玩,随身插戴着价值几千元的金银首饰、珠宝钻石,一直没回来。
两条报案记录,在同一天摆到了巡捕房的桌上。
1920年的上海就是这个样子:租界里有跑马厅,有赛马彩票,有刚开进来没几年的汽车,也有刚刚起步的电影院。这座城市给聪明人准备了太多赚钱的花样,也给赌徒准备了太多输光的办法。
二、一个赌徒
要讲清这案子,得先说阎瑞生这个人。
1895年,阎瑞生出生在上海,原籍河南汤阴。他读的是震旦大学——那是当时上海最好的学校之一,他在里面学过外文,据说英法文都通。但他没毕业。他嗜赌,在学校里就赌:买醉于酒楼,寻芳于妓院,休课时和几个同学关在寝室里掷骰子。他的骰子是用豆腐干做的,掷起来没有声音,赌完还能吞下去毁掉证据。结果在毕业前夕被校方除名。
离开学校后,他进过北京交通传习所,在华北银行、良记公司和法租界电车公司做过事,还在洋行做过买办。收入不算低。钱全进了赌桌。
1920年端午节前,他丢了工作。
这一年里,他做了一件后来要了他命的事:他向自己的相好、久安里的妓女题红馆借了一只钻戒,说手头紧,过几天就还。拿到钻戒,他当掉换了六百块大洋,转头去了江湾跑马厅,全买了赛马票。
一场跑完,六百块一分不剩。
三、“花国总理”
被盯上的人叫王莲英。
她的生父是杭州的旗人,去世得早,生母改嫁到王家。1916年,她从女校辍学,到上海做妓女。1917年12月,上海“新世界”举办第一届“群芳选举”,投票结果:花国大总统一名、副总统两名、总理一名。王莲英得票一万八千,排第四,当选“花国总理”。
那一年选举的场面,当时的报纸记着:她一身男装上台,“浅灰袍裤金马甲”,在共和厅正中的歌台上唱了一曲《逍遥津》,赢得满堂彩。
从此她的排场变了。据当时的报刊,她“对于衣服饰物唯奢是求,手指上常御大钻戒,光耀炫目”;国产的绫罗绸缎看不上,要穿就穿进口料子,要戴就戴南非钻石;还看定了小花园的新式房屋两幢,择日搬了进去。
案发那天,她身上戴的是一对镶钻镯子、两只钻戒、一枚钻石大胸针和一块金表。
这样一个满身珠翠的人走在街上,会招来什么,不言而喻。
四、从借车到麦田
阎瑞生做过安排。
案发前一天,6月8日,他白天先约了一班人在王莲英处打麻将,席间约好次日到另一个地方打扑克。当晚,他去找人借了一辆私家轿车——那时候汽车在上海还算稀罕物,私家车更是少。他借到的那辆车,牌照号是1240。
6月9日当天,他先到药房买了一瓶麻醉药水“哥罗芳”,也就是氯仿。然后到闸北一家茶叶店找到老熟人吴春芳,吴春芳又拉上了店里的伙计方日珊,两个人答应帮忙,准备了绳索。
当天傍晚,王莲英戴着那对镯子、两只钻戒、胸针和金表,赴约打扑克。阎瑞生说别的客人还没到,提议先坐汽车出去兜一圈。
四个人上了车。
汽车沿静安寺路往西,经极司菲尔路、北新泾,开到虹桥一带的一片麦田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三个男人借口点车灯,下车从箱子里取出氯仿。吴春芳用浸了氯仿的棉花捂住王莲英的口鼻。她一边挣扎一边哀求,话的大意是:哥哥,你要钱,我给你钱,你别弄死我的命。
这时有个农民从旁边经过。阎瑞生走过去,说要带他乘车兜风,把他引开了。
最后,三个人把王莲英勒死,掠走她身上的珠饰,尸体被丢进麦田深处。天太晚了,他们原本答应要埋,最后只是扔在那里。
关于他们到底抢走了多少东西,后来的记载并不一致。有的说,三个人掠走了她身上的一批珠宝首饰;也有的说,真正落到他手里的,不过一枚钻戒。这一点只能照实并列。可以确定的是,案发之后他确实两手空空地亡命在外,最后被搜出来时,那枚钻戒含在嘴里。
五、1240
尸体在麦田里躺了六天,6月15日才被附近农民发现。
而破这个案子的,是一条谁也想不到的线索:车牌号。
那时候的上海,汽车不像后来那么多,中国人有私家车的更少。巡捕房的侦探照着1240号这个牌照去查,很快就查到了车主——上海商界巨子朱葆三的第五个儿子,朱子昭。
朱子昭承认,1240号牌照的车是他家的。但他说,王莲英失踪那晚,车被人借去用了。
借车的人,叫阎瑞生。
从报案到锁定嫌疑人,中间只隔了一个牌照号。整个过程没有目击者,没有口供,只有一辆停在马路上的汽车,和它挂在车尾的那块铁皮。
六、他去了哪里
案发后阎瑞生还留在上海,直到朱家的人找上门——王家丢了人,朱家怕沾上关系,急着自证清白。
几个人一路走一路说,走到百多洋行门口,阎瑞生说进去办点事,就再没出来。
他先回了一次青浦岳丈家,又跑到外地。据当时的记载,他先后躲到江苏松江、海州和山东青岛,一度跑到佘山的教堂想避一避,被教士拒绝接纳。
通缉令发得很远。1920年7月(一说8月),阎瑞生在徐州铜山县附近的火车站被人认了出来,随即被捕,押回上海。报纸后来写,被捕时他把王莲英那枚值一千元的钻戒含在嘴里。
七、审判
阎瑞生案的审理,走了两个地方。
先是在法租界的会审公廨受审。
会审公廨是租界里的一处特殊法庭:名义上是中国衙门的派出机构,但凡是涉及外国人的案子,都要由外国领事派人来一起审、一起议,判决也受牵制。租界里出的命案,就从这道缝里漏出去一半。
在会审公廨,阎瑞生一审被判死刑。之后他被引渡到华界,交由北洋政府的淞沪护军使署军事法庭审理,仍判死刑。
1920年11月23日,阎瑞生和吴春芳被押到龙华(一说是龙华寺附近的西炮台大操场)枪毙。行刑那天去围观的人极多,报载有五千余,也有说上万,其中不少人是从四乡和租界赶过去看热闹的,还有不少是娼门女子。
同案三人里,方日珊逃脱,此后再无下文。
《申报》记了一个细节:围观的人里,有一个年纪约十八九岁的女子,行刑后乘汽车跟到龙华桥附近,大哭不止。有人传说那就是题红馆——那个借给他钻戒的妓女。究竟是不是,报纸说不清。
八、案子之后
阎瑞生案是民国上海最轰动的一桩社会案件,而它留下最多的,是一堆出版物和一台戏。
1920年7月2日,《申报》上就登出广告,说要出版《莲英惨史》。此后《阎瑞生自述》《莲英痛史》,以及号称“惨情小说”的《枪毙阎瑞生》,一本接一本地出现在街头报摊上。
戏台上更快。1920年11月,大世界和笑舞台先后推出京剧《莲英劫》和文明戏《莲英被难记》;大舞台上演京剧《阎瑞生谋害莲英》。1921年元旦,共舞台又由林树森、张文艳、露兰春上演京剧《枪毙阎瑞生》。有一段时间,上海四五家剧场同时在演同一个案子。
然后是电影。1921年,徐欣夫、陆涵章、顾肯夫等人联合商务印书馆活动影戏部,把这个案子拍成了中国第一部长故事片《阎瑞生》。出品人陈寿芝自告奋勇演阎瑞生——一是因为他长得像,二是他跟阎瑞生共过事,学得会他的言行;剧组还高薪请了一个从良妓女来演王莲英。
1921年7月1日晚七点,这部十本拷贝的片子,在法租界夏令配克影戏院公映。首日票房一千三百块大洋。此后一连七天满场,沪上中外人士抢着看,一夜两场不够,加演日场还是爆满。据1927年的《中国影戏大观》记载,它第一个礼拜净赚四千大洋。从1921年起它不断重映,在全国轮演,大约一直演到1924年,后来被当局以“有害社会”为由明令禁演。
这个案子被讲了整整一百年。2014年,姜文把“花国大选”和“花国总统遇害”这两个元素拿去,拍成了电影《一步之遥》。他在采访里说明过:故事改编自当年轰动上海的真实事件阎瑞生案,只是整个故事被重新编织了一遍,变得更具悬疑和荒诞感。
一桩劫杀案,最后变成了中国电影史上一个“第一”。
从6月9日案发,到11月23日枪毙,中间只隔了五个多月。而这五个多月里,一件发生在麦田里的杀人案,已经走完了从报纸新闻到街头小册子、从戏台到银幕的全部路程。
在麦田里被认领的那天早上,王莲英的养父母揭开棺盖,当场号啕大哭。那是1920年6月17日。
四天之后,上海几家剧场已经开始排练这个名字了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