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病咏怀九首 其一

译文

　　看那些同生在世的人，正像应时的芳卉一同顷刻凋零。荣枯之运虽然各不相同，都一样要在素秋里殒灭。贵贱之间又何必有什么差别，极力执守也留不下一点影迹。所以达观的一流人物，把彭祖的长寿与殇子的短命看成同一种命运。骄横的人是多么得意洋洋，在风波里冒险纵意驰骋。对金玉的贪求永无满足，昏昧沉酣、沉溺而不醒。大限一朝到来，什么样的烈焰不销毁成灰烬？祸殃既由自己种下胎根，仓促危难之际又有谁来拯救？可贵的只是那些怀有素心的人，逍遥自适，曲肱寄身于一枕一席之间。从早到晚没有惊惧营求，安安稳稳地卧于山林之境。

注释

相：视、看。

同生人：同生于世的人。

时芳：应时而开的香花。

俄倾：顷刻之间。

素秋：秋季，古以秋配金、色尚白，故称。

执之无留影：执著追求也终无留存的形影，谓身外之物不可久据。

达观流：达观的一类人。

彭殇：彭祖长寿与殇子早夭，语出庄子齐物之意。

一轸：同等齐观。

骄人：骄横得意之人。

好好：得意自喜之貌。

冒挥骋：冒险纵意驰骋。

靡有厌：没有满足，厌同餍。

冥酣：昏昧沉酣。

大期：大限，死期。

销烬：烧毁成灰烬。

自为胎：自己种下祸根。

素心：纯净淡泊的本心。

肱枕：曲肱而枕，用论语曲肱而枕之之典，喻安贫乐道。

怔营：惶惧不安。

安安：安然自适。

　　黄省曾，明代苏州人，好学多著述，与李梦阳等游，诗宗六朝。此组诗共九首，题为临病咏怀，当是作者抱病中自遣参悟之作。其一由人生同归于尽说到贵贱无别，归本于达观素心、安卧林境，正见病中勘破生死之意。约作于其中晚年抱疾之时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　　此为临病咏怀组诗的第一首，等于全组的序曲：由一个俯瞰众生的视角起笔，把生死问题整个提出来。「相彼同生人，时芳共俄倾」，人生在世如应时花草，荣枯虽异、素秋同殒，起调便高，不作寻常病中呻吟。随后「贵贱何必殊，执之无留影」翻进一层，连贵贱之别也一并抹平，「彭殇归一轸」更把寿夭等量齐观，暗用庄子齐物之旨，议论斩截有力。

　　第三、四段是对世情的针砭：骄人冒进、金玉无厌、冥酣不醒，一连串短促的句子如急鼓催征，写尽贪痴之相；而「祸生自为胎」一句点破病根——灾祸非天降，实自种，醒世之意甚深。有了这层铺垫，末段的解悟才显得有力：素心者曲肱安枕，「旦夕无怔营」，不假药石而病已愈其大半，由咏病升华为咏人生。全诗说理而有形象，气脉贯通，深得陶诗纵浪大化的达观气度，也是明人拟古咏怀中的上乘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