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唐姬饮酒歌

译文

　　御服沾满霜露，天街长满蓁棘荒草。金饰隐没于秋尘之中，再无人为它带佩修饰。玉堂歌声止息，芳林烟树相隔。云阳台上歌罢，纵然鬼哭又有何益。铁剑寒光常在，至凶的威势屡屡相逼。强横的枭鸟噬其母心，奔突的厉鬼索人性命。君臣相看两相泣，泪落如波浪激涌。哪还用得着清酒，只愿早作黄泉之客。且不说玉山倾颓的醉态，此刻更无饮中之色。勉强向天帝陈诉，天上或许少些沉沦困厄。无处张设灵帐，叫人如何仰望松柏坟茔。妾身白昼自团团独处，君魂深夜寂寂无依。蛾眉自觉日长，颈粉又有谁怜惜它的白。矜持着昭阳殿的旧日恩意，终不肯再看南陌尘光。

注释

御服：帝王之服，喻所事之主蒙尘。

天衢：京师大道。

蓁棘：荆棘。

云阳：宫禁之地，泛指宫中。

强枭噬母：枭鸟食母，喻逆乱之臣。

奔厉：疾行的恶鬼。

黄泉客：谓欲速死相从。

玉山颓：醉倒之态，语本《世说新语》。

繐帷：细而疏的灵帐。

松柏：坟上之树。

昭阳：汉宫殿名，此指宫中旧日恩意。

南陌：繁华街道。

　　李贺此诗题咏汉宫唐姬，盖咏末世君主蒙尘、宫嫔相从殉难之事。诗中天衢蓁棘、御服霜露，写王朝倾覆之象；强枭噬母、奔厉索魄，写凶乱之酷；而宁用清酒为、欲作黄泉客云云，于死生之际见君臣相守之情。中唐国势日蹙、藩镇逆乱，李贺借古题寄其哀愤，风格险奥如其一贯。

这是一首险奥奇崛的歌行，题咏汉宫唐姬之事，实则借宫闱之难写王朝倾覆的至痛。开篇「御服沾霜露，天衢长蓁棘」，御服与天衢皆王朝体面之物，一沾霜露、一长蓁棘，体面的崩坏从最庄严处写起，气象先已倾颓；「金隐秋尘姿，无人为带饰」，金饰之隐与无人之饰对映，昔日妆成今冷落。

「云阳台上歌，鬼哭复何益」，歌与鬼哭并置，人间之声已与幽冥相接；「强枭噬母心，奔厉索人魄」最惨毒：枭本食母，厉本索魄，逆乱之世伦常与性命一齐不保；「相看两相泣，泪下如波激」，君臣相对，泪如波激，是全诗最直白的恸。以下「宁用清酒为，欲作黄泉客」「不说玉山颓，且无饮中色」，酒宴之上无一欢意，生死之念已定，饮酒歌遂成了诀别之歌。

「勉从天帝诉，天上寡沈厄」，死且求诸天上，可见人间已无容身处；「无处张繐帷，如何望松柏」，祭无所设，望无所归，哀痛至此而极。结处「妾身昼团团，君魂夜寂寂」「矜持昭阳意，不肯看南陌」，生者昼日独处，死者夜魂寂寂，而女子犹矜持旧恩、不看南陌——以一节之守收束倾国之痛。全诗字字险涩而情极沉痛，长吉体冷艳之外，别见史诗之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