诵洛寄诗五章述近游却寄一首

译文

　　山水本自可爱，得好友方能把它的妙处发挥出来。岂止是留恋丘壑，实在是依靠切磋的朋友相资助。昔年同陈、朱、俞诸君，探寻胜景直到极幽险之处。自从诸老相继谢世，与山水的缘分也就乖违离散。羁留极北二十年，冰雪之中亲历孤苦羁旅。近年才落得南归，旧日耆宿竟无一人在世。平生敬重的袁蘉庵，坟头宿草空自纷披。四海之内一株病树，时运困穷，两者恰好相值。婉娈相依生死相保，这份情谊实在令人唏叹。因友人而求贤豪，欧游之情见于言辞。气类贵在相似，先生关于欧洲的话尤其耐人寻思。诵洛是湖海之士，相偕同来共仰高峻。意气倾动一世，健笔使我衰朽者振起。邀我同作金陵之游，胜友互相提携。渊渊的辟疆老先生，宿学如今总持其成。酒边说起散原老人，其味如同醇酒与薄酒相和。蕴藉的王新令，腰腹足称浩瀰。屈原有至言：人生之乐，莫乐于新知。我的心久已成寒灰，晚年又见此奇缘。神伤于旧游之地，故人已亡，屋宇已平。风景竟不曾改，往昔踪迹杳然难追。莫愁湖略显荒凉，聊胜于玄武湖上的嬉游。扫叶楼的残僧，承好风痛快一吹。鸡鸣寺豁然破除蒙蔽，题榜空悬南皮之名。灵谷寺最爱其幽深，可惜触目皆非旧观。足踏之地犹是相柳所化之土，目眯于林则徐碑碣之间。都人游冶之地，殷盈繁富，裙屐成群。应为山鸟所怪，见了这些亡国余累。虽只停留十日，相逢佳辰并非预期。欧、黄两君，兴起可为百世之师。神清如现洞府，六一遗风见天人姿容。娉婷之质得证男身之果，宿命自金华移来。去来之事了了分明，前贤岂可希冀。且吟诵英妙之篇，一洗陵谷变迁之悲。

注释

丽泽：《易》语，两泽相丽，朋友切磋之义。

巇：险峻处。

蘉庵：袁昶号蘉庵，庚子年被祸。

宿草：坟上隔年之草，悼亡语。

诵洛：曾履川字诵洛，湖海人。

嵚崎：山高峻，喻人格奇崛。

辟疆：指冒广生，字鹤亭，号辟疆。

醇醨：醇酒与薄酒，喻味之厚薄。

浩瀰：水盛大貌。

乐莫乐新知：《楚辞·九歌》语。

扫叶楼：南京清凉山楼名。

南皮：用南皮之游典故，喻文宴之地。

相柳：神话共工之臣，所触成泽溪，喻地经兵燹。

林希碑：指林则徐碑碣。

裙綦：裙与鞋，指游女游人。

欧黄：欧、黄二生。

證男果：佛家语，证得男身之果。

金华：金华山，赤松子成道处。

陵谷：《诗》「高岸为谷，深谷为陵」，喻世事剧变。

　　陈曾寿为近代同光体名家，武昌张之洞幕僚出身，入民国后屡仕屡隐，曾寓居上海、杭州等地，又久客东北。诵洛即曾履川，与作者论诗相契，约作于三十年代邀游金陵之后。诗中历叙旧游诸老凋零、金陵残破之状，盖自北归南游，与诵洛等同游莫愁、鸡鸣诸胜，归而寄答之作。

此诗五古长篇十七章，以「山水—朋友—兴亡」三重线索贯穿，读之如一封长笺。开篇四句立骨：「岂惟丘壑恋，实赖丽泽资」，明言山水之恋其实系于朋友——若无切磋之友，丘壑亦不过顽石乱藤，为全篇定下论交之旨。以下由昔同游而诸老尽，由诸老尽而独北羁，再由北归而南游，层递而下，纯用赋笔而情随事迁，章法如书信往复。

中幅「平生袁蘉庵，宿草空离披。四海一病树，运穷两值宜」数句最沉痛：宿草纷披，坟木已拱，故人不可复作；以四海之内一株病树自喻，而时运之穷与身世之病恰好相值，家国之痛与友朋之悼打成一片，是全诗情感的低谷，也是立意所在。「气类贵相似」以下转出诵洛诸人，健笔起衰、胜侣提携，沉郁之中忽见生趣，长篇乃不坠于枯索。

金陵诸章尤见剪裁：扫叶楼、鸡鸣寺、灵谷诸胜，一地一句，句句是景；而「足涉相柳土，目眯林希碑」「应为山鸟怪，见此亡国累」忽作冷语，游屐所至竟成兴亡凭吊，风景不殊而人事全非，暗用新亭对泣而不露痕迹。「都人游冶地，殷盈富裙綦」以歌舞之繁衬亡国之痛，反跌之力更重。结尾「了了明去来，前贤安可希。且吟英妙作，一洗陵谷悲」归于去来之达观，以诗友酬唱收束长篇，哀而不伤。全诗学韩、苏长古之法，用事绵密而不伤于晦，是同光体后期五古巨制的格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