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次陵口

译文

　　暮春时节绿色铺遍千村，到处听得杜鹃啼叫，余寒未退身上还穿着吴地绵衣。暮云低垂青草萋萋的夹冈埭上，春水微皱的小船正泊向陵口。六朝旧事都消散在残梦之外，十年客路尽在夜里的灯火之前。白发的我禁不住闲愁的搅扰，打算到空门之中去请教老禅。

注释

杜鹃：鸟名，暮春啼鸣，声声似唤归去，最动客愁。

吴绵：吴地所产丝绵，此指春衣。

夹冈埭、陵口：皆丹阳运河沿岸地名，埭为壅水的土坝。

镫：同「灯」。

六朝：先后建都金陵的吴、东晋、宋、齐、梁、陈，代指旧事兴亡。

客程十载：羁旅在外已达十年。

空门：佛门。

老禅：年高的僧人。

　　厉鹗（1692—1752），字太鸿，号樊榭，浙江钱塘人，清代雍乾间著名诗人，浙派词宗，平生博洽嗜典而久困场屋。此诗写其暮春乘舟夜泊丹阳陵口的所见所感，当是其漫游江浙途中所作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诗人久客思归，又兼感慨六朝兴废，故于荒寒夜泊之景中流露向佛避愁之意。

　　厉鹗为浙派巨擘，诗尚清冷幽隽，此首于平常夜泊中写得神味凄清。首联「绿遍千村叫杜鹃」，绿是暮春之色，杜鹃是催归之音，一「遍」字写尽江南春满，而鸟声偏来搅动客心；「余寒犹未脱吴绵」以衣事点节候，寒意迟迟，亦羁怀迟迟，物我两关。

　　颔联「暮云青草夹冈埭，春水小风陵口船」，连缀地名而不觉堆垛，暮云、青草、春水、小风，两两相配，对仗如画，是宋人句法在清诗中的回响。颈联「旧事六朝残梦外，客程十载夜镫前」，由眼前夜泊陡接六朝兴废，一句极远、一句极近，时空相压，沉郁顿挫。

　　尾联「白头不奈间愁搅，拟向空门问老禅」，愁而曰闲愁，「搅」字尤狠，向佛问禅亦不过聊作解脱之想，收束处仍在人间，余绪袅袅不尽。

　　其炼字亦有可说：曰「叫」杜鹃，声在耳畔；曰「脱」吴绵，寒在身上；曰「搅」闲愁，愁在心头，皆以动词见精神。颈联六朝与十载相提并论，梦已残而镫犹在，兴亡之感与身世之感打成一片，此正樊榭所长。末句「问老禅」而非「学老禅」，一问字有商量余地，作解脱想而不作决绝语，清人幽隽之趣尽在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