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犯

译文

　　阵雨过后，斜阳的红光又渐渐晒干，栏槛边的荷叶初生如小钱。闲静的波上，一只水鸟（原文作{殳鳥}鸟）。珠饰的窗栊之外，花香盈满池沼。临晚行曲水流觞之饮，壁上灯烛笼着轻纱，新题的诗句正好。半醉之间响起稀疏的钟声，月色荡漾着归向林梢。洗涤烦闷的襟怀，倾泻清冽的美酒。湘地田野中的岁时变迁，为何还滞留在这山岩之间呢，归去吧，如当年的何逊已然老去。晨竹映水如镜、涨起一片新绿，仿佛妒忌那穿檐而出的新笋，长得那样工巧。只剩这些余日，任我幽寻探访。梦中回到家乡的山，昆明池畔还残留着劫火的焚烧之迹。怅望素净的园圃，愁看花草凋损，姑且摘取少许，与头上的簪帽相伴。倦于吟咏，拼着（一遍遍）改易诗稿吧。

注释

斜红：斜阳的红光。

晞：晒干，此指日光照晒。

槛：栏槛。

荷钱：初生的小荷叶，形圆如钱。

闲波：闲静的水波。

{殳鳥}鸟：原文如此，为一种水鸟之名，其字罕见，姑仍其旧。

珠栊：珠饰的窗栊。

定香：香名，或谓香气安定。

沼：池沼。

流杯：曲水流觞之饮。

灯壁笼纱：灯烛以纱笼罩，谓室内陈设雅致。

疏钟：稀疏的钟声。

林杪：林梢。

汰：洗涤。

烦襟：烦闷的襟怀。

清醥：清冽的美酒。

醥，清酒。

湘野：湘地田野。

岁时：一年时节。

着甚：为什么、何其；「岩啊」原文如此，疑即「岩阿」（山岩之曲）。

归欤：归去吧。

何逊：南朝梁诗人，曾仕于外，此以自比。

涨镜绿：谓水如镜而竹色涨绿。

穿檐巧：新笋穿檐而出，姿态工巧。

但：只。

剩日：余日。

从幽讨：任从幽寻探访。

家山：家乡之山。

昆明余劫烧：用昆明池劫灰之典；相传汉武帝凿昆明池，得灰墨，东方朔谓为劫火之余。

素畹：素净的园畹，指花圃。

髡：剃去头发，此喻花草凋损。

小摘：摘下少许。

簪帽：头上的簪与帽，指所戴之物。

倦吟：倦于吟咏。

拚：舍弃、豁出去。

易稿：更改诗稿。

　　程颂万（1865—1932），字子大，号鹿川、石巢，湖南宁乡人，清末民初词人、诗人，曾官湖北候补道，晚年寓居上海，富藏书画，其词出入常州词派而自有面貌。《倒犯》为词牌名，此篇写雨后园林、流杯清宴及归思故山之感，当作于作者宦游湘鄂或晚年思乡之际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此词以「倒犯」为调，写雨后园池的清景与一己的幽怀，笔致绵密，意象清绮。上段自「过雨」领起：斜红渐晞、槛荷钱小，写阵雨初歇、晚照微明之中，新荷才如小钱，光景可人。下接「闲波{殳鳥}鸟」，于静波之上忽着一水禽，动静相形；「珠栊外、定香盈沼」，则由窗外之景写到满沼花香，由远及近，层次井然。

「流杯近晚，灯壁笼纱新题好」二句，写晚来曲水之饮、灯纱题壁之雅，是词中最见人情的笔墨；「半醉起疏钟，荡月归林杪」，则以钟声、月色收束上片，半醉之中钟起月归，酒意与夜色交融，境极清远。下片「汰烦襟，泻清醥」一句短促，如一声浩叹；「归欤何逊老」以何逊自比，忽从宴乐翻出归思，是全词的转折所在。

结拍数句愈见沉痛：「竹晓涨镜绿，妒新笋，穿檐巧」，以新笋穿檐之巧，反衬己身羁滞之拙；「梦家山，昆明余劫烧」，用劫灰之典写世事沧桑；「怅素畹愁髡，小摘偕簪帽」，则以残圃零花之可摘，写迟暮自遣之无可奈何。全词由清景入幽怀，由闲适转苍凉，末以「倦吟拚易稿」五字作结，把一腔无可如何，尽付之于反复改稿之中，余味悠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