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儿设教永平移家就养途中即事有作

译文

　　有子悲叹风树之憾，为饥所驱来到北平。移家姑且是远道，就食怅然于此余生。载着神主亲自封入箱箧，栖神宛如倚着衡木。同车屡经险阻，共命之间判分幽明。渡水时暗中相互呼唤，登山时唯恐受惊。崎岖路上车轮易折，觳觫的马难以行走。揽袖看孙儿啼哭，烹茶有媳妇相迎。都说官道已近，一齐称赞郡侯清廉。地势环绕着冈峦之势，人多有弦诵之声。疏花开在小院，斜日落下高城。相聚如同萍波泛水，来时正当麦浪晴暖。黄泉谁来问路，白发独自又添几茎。每每忆起黔娄的被子，徒然怜惜考叔的羹。萧条愁对官馆，何日才能送我归去。

注释

震儿：作者之子。

永平：今河北卢龙。

就养：随子就养。

风木：风树之悲，指丧亲。

载主：载神主牌位。

倚衡：倚靠衡木。

判幽明：生死相判。

觳速：觳觫，恐惧貌。

郡侯：知府。

弦诵：诵读之声。

黔娄被：黔娄贫，被不蔽体。

考叔羹：颍考叔食舍肉遗母。

　　孔继瑛为清代女诗人，桐乡人，其子（震儿）赴永平设馆授教，她携家移住就近就养，途中历尽险阻，作此长篇五言排律记事。诗写移家全程：悲风木、就食怅余生，载着亡人神主亲封于箧，同车历险，登山渡水频频相唤；孙哭妇迎，郡侯称清；聚如萍泛，来当麦晴；末忆黔娄之被、考叔之羹，盼何日送归旌——是一位寡母携幼扶主、万里移家的血泪长卷。

　　开篇「有子悲风木，饥驱到北平」，有子而痛于风木（树欲静而风不止，亲不待子养之悲），为饥所驱而到北平——起笔把「移家就养」的底色交代：非游宦之乐，是生计所迫、孤孀就子。「载主亲封箧，栖神宛倚衡」，最重的一笔：把亡人的神主亲手封入行箧，栖神之所宛然倚着车衡——一家迁徒，行囊里最重要的是一具牌位，车行颠簸，「宛倚」二字写她对神主的时时照拂。「同车频险阻，共命判幽明」，同车的频历险阻，一车人阴间阳间性命相共；「渡水潜相唤，登山恐或惊」，渡水时低声呼唤（怕惊了神主？怕失了孩子？），登山时唯恐有惊——四句把护柩迁家的谨慎写到了发丝。

　　中幅写一家人与新境：「崎岖轮易折，觳速马难行」，路之崎岖车轮易折，马觳觫难行；「揽袖看孙哭，烹茶有妇迎」，揽袖看孙儿哭，烹茶有媳妇相迎——苦中有暖；「为言官道近，齐说郡侯清」，都说官道已近，齐声称郡侯之清；「地绕冈峦势，人多弦诵声」，此地冈峦环抱，人多弦诵之声——就养之所竟有弦诵，寡母之心稍慰。「疏花开小院，斜日下高城」，小院疏花，斜日高城，叙中忽插一句静景，是长篇里的一口呼吸。

　　末幅归于身世之叹：「聚似萍波泛，来当麦浪晴」，一家人聚处如萍泛无根，来时恰逢麦浪晴好；「黄泉谁问路，白发独添茎」，黄泉之路无人问（亡者无归日），白发独添数茎；「每忆黔娄被，徒怜考叔羹」，每忆黔娄之被（贫士覆被之典），徒怜考叔之羹（颍考叔留羹献母之典）——贫与孝两典都是自况；「萧条愁官馆，何日送归旌」，萧条愁宿于官馆，何日才能送归旌（送子归乡或送柩归葬）？——以一问收束，归期无定，全篇的萧瑟至此定格。

　　全诗四十句排律一气贯注，事繁而不乱，情哀而不滥；女诗人写「移家就养」这一层中国人的至痛至韧，材料全是亲历，故字字有骨。清诗长篇叙事之佳者，此篇当有一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