效杜甫七歌在长洲县作

译文

　　有位客人名叫船子，平生赤着脚渡过海水。身经战乱少有睡眠，功名富贵终究只是如此。自比稷、契多么愚蠢，看轻商汤、周武也自有道理。唉，唱第一首歌啊歌声激昂，日月惨淡失去了晶光。我出生之初正逢神祖，天下百姓安守在简陋的屋舍里。旌旗远逝已三十年，金铜仙人泪水如雨。皇天侵蚀，国运消逝，何况我无家可归更添愁苦。沟壑尚未填平，骨髓已经枯干，山河已经变易，还有什么可取？胡地的雁翅虽湿仍要高飞，百尺蛟龙却坠入网中。唉，唱第二首歌啊歌声凄寒，林木飒飒风声漫漫。小人有母亲却生我很晚，幼年多病，长大又困顿不顺。活着不能成名，老了有何益处，蚩尤般的兵乱夜夜扫来，满眼都是战火。可叹亡国的甲申年，病魔沉沉缠住了我慈母。唉，唱第三首歌啊歌思断绝，鹙鸧白日哀叫，泪水成血。有位妻子佩戴着美玉，十年来是我的闺中之友。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未长大，在堂前奔跑着找梨觅栗。你病了数年还侍奉公婆，孤苦憔悴地操持家务。哪知豺狼闯进我家门，使你受惊而竟致不幸。唉，唱第四首歌啊悲从中来，饥饿的乌鸦夜夜啼叫孤儿。我有间破屋在城东侧，屋后种梧桐，门前挂着草席。几根屋椽挡着风雨，门常紧闭，四壁清静苔藓碧绿。自从战马践踏疆场，使我仓皇失去了家室。我离开此地又能去哪里？渔樵无处安身，鸡犬都受逼迫。旧友新交，花不再红，新知故人头都已白。唉，唱第五首歌啊声乌乌，浮云为我片刻停驻。有位朋友在远方，有的正当少年，有的已经老迈。遭遇祸乱化作长黄虬，碧血洒满了八方。王室风尘中也得如此，明明的落月照满屋梁。唉，唱第六首歌啊歌最苦，春兰秋菊长久终古。有弓要救日、有矢要救月，天帝之门未开，晨星已没。词客哀时泪双垂，饥寒老丑只剩皮骨。何时东海翻起波澜，暂且向西园采薇蕨。唉，唱第七首歌啊声啾啾，吞声忍恨归于山丘。

注释

船子：作者自号。

有客有客：语本《诗经》，此仿杜甫《七歌》句式。

徒为尔：只是如此罢了。

稷契：后稷与契，上古贤臣，杜甫曾自比稷契。

汤武：商汤、周武王。

呜呼：叹词。

一歌：第一首。

杜甫七歌每首以「呜呼某歌兮」领起收束。

神祖：指明神宗（万历年号）。

环堵：四围土墙，指简陋居室。

金铜仙人：汉武帝所铸捧露盘仙人，魏明帝时被迁，相传潸然泪下，李贺有《金铜仙人辞汉歌》，喻亡国之痛。

剥蚀：侵蚀。

徂：往、消逝。

沟壑：指葬身之所。

安所取：何所取。

胡雁：北来之雁。

网罟：捕鱼捉鸟之网，喻罗网。

飒飒：风声。

漫漫：无边无际。

小人：作者自谦。

屯蹇：《易》屯、蹇二卦，谓艰难不顺。

蚩尤：古之乱神，喻兵乱。

甲申年：明崇祯十七年（1644），是年明亡。

二竖：病魔，典出《左传》。

婴：缠绕。

圣善：对母亲的尊称，语出《诗经》。

鹙鸧：水鸟名，鸣声哀。

珮璚玖：佩戴美玉，璚、玖皆玉名。

索梨觅栗：索要梨栗，语本陶潜《责子》。

姑嫜：公婆。

箕帚：洒扫之役，指操持家务。

不寿：不能长寿，指亡故。

饥乌：饥饿的乌鸦。

敝庐：简陋的房屋。

东门：指城东。

数椽：几根屋椽，指小屋。

苔藓碧：青苔碧绿。

戎马：战马，指战乱。

苍黄：仓皇。

安所之：去哪里。

迫：逼迫。

旧雨今雨：语本杜甫《秋述》，指旧友新交。

乌乌：象声，歌呼声。

斯须：片刻。

老苍：苍老之人。

黄虬：黄色的龙。

碧血：忠义之血，典出《庄子》。

八荒：八方。

风尘：指战乱。

落月满屋梁：语本杜甫《梦李白》。

啾啾：象声。

终古：永久。

帝阍：天帝的守门人，喻君门。

晨星没：晨星隐没。

皮骨：皮肉骨骼，状枯瘦。

采薇蕨：用伯夷叔齐采薇首阳山事，喻避世隐居。

归山丘：归于坟墓。

　　余怀（1616—1696），字澹心，号曼翁、广霞，福建莆田人，寓居江宁，明末清初诗人、词人，著有《板桥杂记》《味外轩诗》。此诗为仿杜甫《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》体而作，共七歌三十三句。时当明清易代，「甲申年」国变，诗人母丧、妻亡、家破，流离长洲（今苏州），遂以七歌体抒亡国之痛、身世之悲，情辞激越。约作于明亡之后诗人流寓江南之际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　　此诗全拟杜甫《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》，七章各七句，而以「呜呼某歌兮」领起收束，规模声调俱祖少陵。首章「有客有客字船子」自道行踪，「平生赤脚踏海水」写出涉历艰危之状，「自比稷契何其愚」反用杜甫自许之志，「日月惨淡无晶光」以天象之昏写时世之暗，起势即带变徵之音。

　　二章以下分写国难与家难。「金铜仙人泪如雨」用李贺辞汉之典暗寓明亡，「吁嗟亡国甲申年」直点国变之年，笔锋惨痛。三、四章写母病、妻亡，「二竖沉沉婴圣善」「使汝惊悸遂不寿」，一「圣善」一「不寿」，字字是泪。五章写丧家，「自从戎马生疆场，使我苍黄丧家室」；六章写怀友，「遭乱化作长黄虬，碧血潇洒盈八荒」；七章收束于「吞声忍恨归山丘」，以归骨山丘作结，悲怆至极。

　　全诗以「呜呼」发调，章章相承，仿杜而不为杜所拘；用典繁密而皆关家国（金铜仙人、采薇、碧血），长歌当哭，声情激越。作者身经鼎革，以七歌体写亡国破家之痛，血泪迸溢，是明清之际遗民诗中的长篇力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