蛟龙歌

译文

　　万物生来都长着角与齿，因而常常与同类相抗。猛虎凭着刚勇踏进陷阱，公羊凭着强壮去冲撞篱藩。世间奇特之物中有蛟龙，它是三百六十种鳞虫的首领。它神灵般呼气吸气而时出时没，变化无穷，往来无定。张开爪子便兴起层层云气，鼓动鬐鬣便忽然放出电光。它无所欲求，因而不受刘累那样的驯养，只是假托形貌，岂会被叶公之类所欺诳。该飞的时候便飞，该潜的时候便潜，所以能顺应时势而懂得得失。不要说鱼虾的性灵不灵敏，它们相依吐沫相濡，又岂敢心生嗔怨。江边的鳣鱼鲸鱼长久失水，听到这般情形也都鼓舞而相互亲近。世上本没有遭受刑醢的人，时世也不像秦朝那样法网森严。然而倘若不是凭借先世的余荫，又怎能逃脱世人的罗网。象因牙、犀因革而遭取，猩因血、兽因唇而遭殃。只要有此身便有此身的祸患，谁又能真正舍弃自己的身躯。怎能使此身化为云气，随着蛟龙上下飘浮，像云一样无心无挂。

注释

角齿：犄角与牙齿，为禽兽相争相抗之具。

每每：往往。

蹈阱：踏进捕兽的陷阱。

触籓：冲撞篱笆栅栏；籓，通「藩」。

蛟龙：传说能兴云雨、入水化龙的神物。

三百六十虫之长：古以鳞虫三百六十，龙为之长。

嘘吸：呼气与吸气，喻龙出没呼吸成云。

鬐：鱼龙的背鳍；欻（xū）：迅疾。

此句写龙腾云放电之状；原文「布抓」疑为「布爪」之讹。

刘累：夏代传说中善养龙之人，事见《左传》。

叶公：叶公好龙，真龙降临反被吓走。

时飞则潜则潜：原文此句疑有讹脱，据文意当为「时飞则飞，潜则潜」。

喣沫：语本《庄子》，鱼失水则相呴以湿、相濡以沫。

江濆：江边。

鳣鲸：大鱼。

咸：都。

刑醢：受刑而被剁成肉酱。

法纲秦：指秦代严酷森严的法网。

余荫：祖先留下的庇荫。

匪：非。

象齿：象牙，因珍贵而使人猎象取之。

革：犀兕之皮。

脣：通「唇」，此指猩猩之唇，古人以为美味。

有身即有患：语本《老子》「吾所以有大患者，为吾有身」。

云无心：用陶渊明「云无心以出岫」之意，喻无所系累。

　　何梦桂，字岩叟，号潜斋，南宋末严州淳安人，咸淳年间进士，官至大理寺卿。宋亡之后守节不仕，隐居故里，以著述自娱。《蛟龙歌》是一首托物言志的长篇咏物诗，作者借蛟龙能飞能潜、无欲无忧的形象，对照世间禽兽因角齿、毛革、血肉而遭擒猎的命运，寄托宋元易代之际远祸全身、与世无争的心境。此诗当是作者入元退隐后所作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《蛟龙歌》以咏物为表、议论为里。开篇不从蛟龙说起，先从「生物具角齿，每每与物抗」落笔，写虎之刚、羊之壮，皆因有所恃而终蹈陷阱、触篱藩，为下文蛟龙的无欲无为作反衬。至「世间怪物有蛟龙，三百六十虫之长」才点出主角，一句「无欲不受刘累驯，假形岂被叶公诳」，正是全篇关键：龙之所以不可制，全在「无欲」二字。

中段由龙之变化转入众生的对照，「莫道鱼暇性不灵，相依喣沫岂敢嗔」，写鱼虾相濡以沫的微情；「江濆鳣鲸久失水，闻此鼓舞咸相亲」，写大鱼失水而犹知亲附。笔锋愈转愈深，至「亡象齿与革，亡猩血与脣」点明象、犀、猩猩皆因身怀有用之物而遭祸，「有身即有患，谁能无其身」便顺理成章地化用《老子》之语，把咏物升为哲理。

结句「安得此身化为云，随龙上下云无心」回应开篇，期盼摆脱形骸之累，如云一般无心往来。全诗以议论驱遣物象，句法参差错落，用典贴切而不生硬，于宋末咏物诗中自成一格，寄慨遥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