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彭城

译文

　　天下又起了战事，太平究竟要等到何时。谋划国事的是些什么人，恐怕举措失了所宜。前年关中干旱，里巷多有饿死的饥民。去年东郡发大水，生民成了漂流的尸体。上天不会虚应人事，祸福各有其缘由相随。我想进献浅陋之策，却无由到达朝廷的红阶。剖开肝作纸、滴下血来写字。上言陈述尧舜之道，下言援引龙、夔那样的贤臣。言词多激切，文字少华美。一读已觉自怪，再寻味更自怀疑。献芹虽说味美，献于天子固然痴妄。封缄在骨髓之中，耿耿郁结空自奇特。先前到京城，屡屡陪侍高车奔走。朝列多有俊异之才，议论没有瑕疵。待我颇以异礼，我却未能去掉自身浅陋。话到口边不敢吐露，慢慢等待可乘的缝隙。归来在戎马之间，惊惶回望如被羁的雌鸟。连日有时不说话，整日被人相欺。得闲就骑马，茫茫然去到空旷的水陂。遇酒便酩酊大醉，你知我是谁。

注释

訏谟：宏大的谋划。

彤墀：宫殿前涂丹的台阶，代指朝廷。

刳肝沥血：剖肝滴血，极言竭诚。

葳蕤：草木繁盛貌，此喻文采华美。

龙夔：舜时贤臣龙与夔。

食芹献御：野人食芹而美，欲献于君，喻微诚。

周行：大道，喻朝廷之列。

毛皮：喻自身粗浅。

巇：险隙，可乘之机。

羁雌：被羁绊的雌鸟。

空陂：空旷的水边坡地。

　　韩愈（768—824），字退之，河南河阳人，唐代文学家，古文运动领袖。此诗以「天下兵又动」发端，历数关中大旱、东郡大水之灾，又自陈欲献策而无路可通，当是诗人早年宦途未达、感时忧世之作，一般以为作于唐德宗贞元年间诗人往来京城、徐州之间时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彭城即今江苏徐州。

　　《归彭城》是韩愈五古中直陈时事、慷慨沉痛的一篇。开篇「天下兵又动，太平竟何时」劈空而起，以问句扣住全诗忧世之魂；继以「前年关中旱，闾井多死饥。去岁东郡水，生民为流尸」，以旱、水两灾实写民生，字字见血，是杜甫式的实录笔法，也为下文的自述积蓄了情势。

　　中段转入自述。「我欲进短策，无由至彤墀」写志士无路可通；「刳肝以为纸，沥血以书辞」以夸饰之笔极言忠诚，而「食芹虽云美，献御固已痴」则自嘲其迂，悲愤与自省交织，语气于激昂中忽转低回。

　　末段「到口不敢吐，徐徐俟其巇」写京师之畏慎，「归来戎马间，惊顾似羁雌」以被羁之鸟自况，收在「遇酒即酩酊，君知我为谁」的颓放上。以酒掩悲，以问作结，沉郁顿挫，可见韩诗「以文为诗」而气骨遒劲的另一种面貌。

此篇用韵平缓，五言单行，一气直下，与所叙忧世之事的绵长正相称。「訏谟」指谋国的大计，「彤墀」指丹墀陛阶，皆取古雅之辞写入时事，遂使满纸兵戈之痛带上几分庄重。「无由至」「不敢吐」两处顿住，把志士欲说不得的窘迫写得层层逼紧。全篇以叙代议，悲慨都在事中，不待议论而自出，此为韩诗的别一面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