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雪歌

译文

　　瑶池边一片孤零零飞落的雪，风急而身轻，飘飞不停。有谁能用翠袖把它招得回去，十斛明珠又拿去换给谁人。金龟换酒的贵客把它迎了去，用玉饰的辎车装载，一路扬起尘雾。人世间不懂得桃李一般的心意，它只独自与琵琶喃喃相语。主人白了头，情意已不亲厚，朱红的楼阁夜夜锁住梨花般的春色。但愿随落花一道托付流水，飘出朱门，随着路上的尘埃而去。常怕这一生就此空空罢了，从此失身于轻薄的少年。人生只求两个相知之心相乐，谁是美玉、谁是污泥呢。黄莺惊起仿佛中了弹，花朵辞别树枝，蝶散蜂惊，春日已暮。风光绵延不断而流水长流，不知那片飞雪如今落在何处。

注释

瑶池：传说西王母所居仙池。

孤飞雪：喻歌女，谓其身世飘零如雪。

不歇：不止。

翠袖：代指佳人衣袖。

十斛明珠：极言身价之贵。

斛，量器名。

金龟：唐代官员佩饰，李白有「金龟换酒」之典，此指豪贵。

辎軿：有帷盖的车，泛指华美车驾。

尘雾：扬起的尘土。

桃李心：桃李一般柔美的心意。

自相语：独自与琵琶相诉。

白头：指年老。

情不亲：情意疏淡。

朱楼：华美的楼阁。

梨花春：喻美好易逝的春色。

朱门：权贵之家。

寄流水：托付流水，用落花流水之意。

空已矣：白白过去。

轻薄子：轻浮薄情之人。

两知心：两个互相知心的人。

琼瑶：美玉。

泥滓：淤泥渣滓，喻卑贱。

中弹：被弹丸击中。

春日暮：春光将尽。

风光：风物景色。

片雪：即前文孤飞之雪。

　　张耒（1054—1114），字文潜，号柯山，楚州淮阴（今属江苏）人，北宋诗人，「苏门四学士」之一，诗风平易坦荡。此诗借「片雪」拟人，写歌女的飘零身世。北宋士人宴集声妓之风颇盛，诗人或于席间见其飘转，感其身不由己，遂托物成篇。全诗以雪之孤飞起、以雪之无处收，当是有感于欢场女子的命运而作，约成于其宦游南北的数十年间。

《片雪歌》以「片雪」为通篇之眼，取喻极为新警。开篇「瑶池一片孤飞雪，风急身轻飞不歇」，把歌女写作自仙池飘堕的一痕孤雪。「孤」「轻」二字下得极准：孤者其人无依，轻者其人无主，风急而飞不歇，则是身世浮沉、行止由人。此后「谁将翠袖遮得归」「十斛明珠换与谁」连发两问，问得无理而情深——一「换」字点出歌女被视作可交易之物的处境，与末句「不知片雪今何处」遥遥相应，全篇的飘零之感由此定调。

中段「金龟贵客迎将去」「主人白头情不亲」「从此失身轻薄子」诸句，笔笔落到实处，写身不由己的迁移与冷落；而「人间不解桃李心，独与琵琶自相语」一句，转以桃李喻心、以琵琶为伴，把无人可诉的孤苦写得格外温厚。至「人生但乐两知心，谁是琼瑶孰泥滓」，忽然拔起，由一己之悲伸向对贵贱、真伪的叩问，格调为之一振。

结处「莺惊中弹花辞树，蝶散蜂惊春日暮」，连用惊、散、暮三意象，将盛筵将散、春色已晚的萧条压成一句，声情俱急；而「风光不断流水长，不知片雪今何处」以流水之无尽反衬片雪之无踪，收得空茫悠远。通篇咏物而不滞于物，句句写雪，实句句写人，是张耒歌行中托兴深婉的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