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葛洪移家图
[]:刘崧
前行白羊四角羸,谁骑驱者鬅鬙儿。狰狞一犬嘷而驰,举鞭护羊呵止之。
背有囊琴结墨絁,妪后负画策以追。少妇驰牛牛步迟,两儿共载兀不欹。
大者坐拥斑文狸,小者索乳方孩嬉。母笑不嗔还哢咿,复有鬅者肩童羁。
引手向翁如反僛,蹇驴嘷地行欲疲。两耳逆竖愁风吹,老翁庞眉方颔颐。
顾瞻妻子色孔怡,似语前行路向夷。尔兄在前尔勿痴,汝母正念尔弟饥。
高帻髯奚荷且持,药瓢囊襆何垂垂。有救者柄相参差,傍有二卷一解披。
趁行苦忙奚不知,我观此画喜复疑。问翁为谁莫可推,或云葛令之官时。
移家勾漏乃若兹,人生多累在侈靡。如此行李胡不宜,骨肉在眼无馀资。
非有道者焉能为,陈岩作图真画师。笔迹缥缈如飞丝,中有妙意世莫窥。
我吟将为仕者规,如不见画当求诗。
题葛洪移家图译文及注释
译文
前面走着的白羊四角瘦弱,骑在牲口上驱赶它们的是个蓬头散发的小儿。一只狰狞的大犬嚎叫着奔跑,举起鞭子护着羊群,呵斥它停下。背上背着装琴的行囊,用黑色的粗丝缚着;老妇在后背负画卷、拄杖跟来。少妇赶着牛,牛走得迟缓,两个孩子同乘在车上,端然不倾不动。大的坐着怀抱一只斑纹狸猫,小的哭着要奶,正是孩童嬉闹的年纪。做母亲的笑着并不嗔怪,还发出逗弄的软语;又有个蓬头的人,肩上驮着一个童儿。那童儿伸手向老翁,作出倾侧弄姿的样子;跛驴嘶叫着走,行走将疲。驴的耳朵竖起迎着风吹,老翁眉毛花白,正颔首悠然。他回头看妻子儿女,脸色十分和悦,好像在说前面的路平坦好走。你的哥哥在前面,你不要痴缠;你母亲正惦记着你弟弟饿了。戴高巾的多须僮仆挑着担子勉强支撑,药瓢、行囊、包袱何其累累下垂。有可执之柄的东西长短参差,旁边还有两卷书,一个可以解开披览。趁路赶行苦于忙碌,僮仆们无暇他顾。我看这幅画,又喜又疑。问老翁是谁,却无从推知,有人说这是葛洪出仕赴官的时候。移家前往勾漏竟是这般情景——人生的牵累,正在于奢侈靡费。这样的行装有什么不合适?骨肉都在眼前,没有多余的资财。不是有道行的人,哪能做到这样。陈岩作这画,真是画师。笔迹缥缈如飞丝,画中有妙意,世人无从窥见。我吟咏此诗,将作为出仕者的规箴——如果不能见画,就当从这诗中去寻求。
注释
羸:瘦弱。
鬅鬙儿:头发蓬乱的小儿。
嘷:同嗥,吼叫。
呵止:喝斥使之止。
墨絁:黑色粗丝织物,缚琴于囊之用。
妪:老妇。
策:杖。
兀不欹:端坐不动不倾斜。
斑文狸:有斑纹的狸猫。
孩嬉:孩提嬉闹之年。
哢咿:逗弄幼儿的软语声。
鬅者:蓬发之人。
肩童羁:肩上驮着童儿。
反僛:僛,倾侧之态,形容伸手弄姿。
蹇驴:跛驴。
逆竖:竖起。
庞眉:眉毛花白。
颔颐:点头颌首,悠然自得。
孔怡:很和悦。
路向夷:路走向平坦。
痴:缠磨哭闹。
帻:头巾。
髯奚:多须的僮仆。
荷且持:挑担勉强支撑。
囊襆:包袱行囊。
解披:解开披阅。
奚不知:僮仆无暇顾及。
推:推求。
葛令:葛洪曾求为勾漏令,故称。
勾漏:勾漏山,相传其山出丹砂,葛洪闻之求为勾漏令。
侈靡:奢侈浪费。
行李:行装。
胡不宜:有什么不合适。
有道者:有道行之人。
陈岩:画家之名。
飞丝:如游丝之轻细。
规:规箴、垂范。
求诗:从诗中求画外之意。
题葛洪移家图创作背景
刘崧为元末明初江西诗人,仕明官至吏部尚书。葛洪字稚川,东晋道士,闻交趾出丹砂,求为勾漏令,携子侄俱行,此图绘其举家迁涉情状,为陈岩所作。诗人观画题咏,历数画中人畜行李,如亲随行队,末以仕者规作结。当是元明易代之际,士人多处出处之际,借葛令移家言安贫有道,风骨凛然。
题葛洪移家图鉴赏
这首题画诗的功夫全在叙事。十段之中,白羊、犬、琴囊、画卷、驰牛、两儿、狸猫、髯奚、药瓢、卷轴一一拈出,不漏一件行李,而人畜顾盼、长幼哭笑俱有神态,以诗笔还画笔,可谓不隔。写情尤细:「母笑不嗔还哢咿」一句最温厚,「老翁庞眉方颔颐」「顾瞻妻子色孔怡」,移家之乐全从眉目间写出。「尔兄在前尔勿痴」「汝母正念尔弟饥」两句代画中人语,家常口吻使画面顿时有了声音。
中间「或云葛令之官时」轻轻点题,随即翻出「人生多累在侈靡」一段议论——「如此行李胡不宜,骨肉在眼无馀资」,以葛令之清检反照侈靡之累,题画遂成箴言。末段「笔迹缥缈如飞丝,中有妙意世莫窥」,既赞画又自道诗心,「如不见画当求诗」,诗与画互为表里,收束有余味。全诗古质叙事,得韩杜题画遗意。
此篇最见工夫处,是把一幅静止的画读成一队行进的人。全诗以「行李」为线,人、畜、器物依次出场,前后虽纷纭而不乱,正如画家的经营位置。诗句多用短促的对照,妪与妇、大儿与小儿、狸与乳,一一相映成趣。至后段忽然换作议论口吻,一句「多累在侈靡」,画意遂转为世训,题画而不止于画,格局由物象扩到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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