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兴三首

译文

　　野鸟与游鱼自由自在地来来往往，此身也同样寄居在这水云之间。不知谁家晚风里吹落了残红树叶，一夜之间，归心已铺满旧日的山川。可堪安慰的是，虽已摧颓却还能健饭；此生放达通脱，也屡屡醉后面色酡红。年华哪里是催人老去的东西呢，只是两鬓无端地自行斑白罢了。故里依然还是梦中的旧模样，恨不得相携重上那钓鱼的小船。从前有幸陪侍幕府，如今都成陈迹；谬蒙恩遇忝列承明，比起昔日更觉惭愧。报国一事无成，徒然白首；想退归耕作，又何处有名下的田地。与故人相约黄鸡白酒、共隐云山，这打算在当时胸中已何等浩然。浴凤池边星光闪烁，宴罢余香沾满了进呈书疏的书囊。楼前夜月低照着韦曲，云端车声正从未央宫方向驶出。离开京师何年何月，两鬓已积成雪；重见黄花的今日，一枝上带着新霜。伤心无限，梦也恹恹无绪，总比寻常秋宵更觉漫长一倍。

注释

信往还：任意往来。

同寄：同样寄迹。

水云间：水乡云壑之间。

晚吹：晚风。

残红叶：风中残叶。

旧山：故乡的山川。

摧颓：衰颓失意。

健食：饮食尚健。

通脱：放达不拘。

酡颜：饮酒后脸红。

无端：无缘无故。

自斑：自行变白。

一梦前：如一梦之前的旧观。

钓鱼船：钓游旧地的小船。

大幕：幕府。

陈迹：过去的事迹。

谬忝：谦辞，辱没忝列。

承明：承明庐，汉代侍臣值宿之所，代指在朝任职。

空白首：白发而无所成。

退耕：退隐躬耕。

名田：名义下的田产。

黄鸡白酒：乡居宴饮之乐，用李白「白酒新熟山中归，黄鸡啄黍秋正肥」意。

浩然：胸怀坦荡、志意盛大。

浴凤池：即凤凰池，中书省的美称。

上书囊：盛进呈文书的袋子。

韦曲：地名，在长安城南，唐代韦氏世居之地。

未央：汉宫名，代指宫禁。

去国：离开京师。

黄花：菊花。

一枝霜：花枝带霜。

厌厌：同恹恹，精神不振貌。

　　苏轼早年服官四方，离乡去国，感秋而作此篇。三首之中，前二首自叙衰鬓与云山归隐之约，末首追忆近侍旧游而伤去国之远，当约作于其中年转徙州郡之际，以秋兴为题，正寓杜陵悲秋之意。

这组诗以十二联铺写秋怀，章法上分三层：前四联写眼前水云间的闲散与归心，中四联写故里之思与出处两难的盘算，末四联转入追忆近侍、慨叹去国，层层递进。起句「野鸟游鱼信往还，此身同寄水云间」以物我同寄立意，闲淡中已伏漂泊之感。

「一夜归心满旧山」承晚吹残红叶而来，风叶一夜而归心满山，写得极有力量；「报国无成空白首，退耕何处有名田」两句进退俱穷，把中年的困顿说尽，而「黄鸡白酒云山约，此计当时已浩然」忽忆昔年归隐的豪约，以旧日之浩然反照今日之局促，是全篇最沉痛的对照。

末四句浴凤池边以下追想禁近光景，「楼前夜月低韦曲，云里车声出未央」以韦曲、未央的地名织成宫阙云烟之象；结联「伤心无限厌厌梦，长似秋宵一倍长」以梦比夜更长相收，秋宵本长，秋梦更长，哀音袅袅不尽。用典密而不觉其塞，气脉以情贯之，深得老杜秋兴的遗韵。

　　组诗十二联，脉络以「心」字一线贯之：起处「此身同寄水云间」是身之寄，中幅「一夜归心满旧山」是心之归，「伤心无限厌厌梦」是梦之伤，由身而心而梦，层层内转。用字亦有可玩者，「信往还」的「信」字写鸟鱼之自由无猜，「满旧山」的「满」字写归心之充塞无隙，两个寻常字一经安排，动静大小便各得其位。结句以秋宵之长比秋梦之长，把无穷的伤心托在无形的梦境上，用典虽密而不觉其塞，端赖一股真气行乎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