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楼怨为孔宗鲁悼亡作

译文

　　莺啼燕语，春光漫漫；落花飞絮，吹作一团。雨歇西楼，晚晴单薄；弦丝调短，催出长叹。玉镜台前，金剪闲了；翠销帐软，留着余寒。半壁银灯，堕下小小的灯煤；回文锦断，脂香已干。魫窗月白，光如水洗；双泪如铅，洒上髹几。梧桐音冷，么凤悲鸣；屏山暗暗，结着愁云之紫。湘渚飞霜，兰茝陨落；些声断处，巫阳招魂不起。瑶池的青鸟，几时回来；幽怨呜呜，咽入江水。

注释

漫漫：春日迟缓貌。

作团：絮团。

弦丝调短：琴瑟弦短，弹不成调，谓人亡。

长叹：叹无人共听。

金剪闲：剪灯之剪闲置，谓无人共语。

翠销帐：翠色帐子。

余寒：帐中余寒，谓人去。

堕煤：灯花坠落。

回文锦：苏蕙织锦回文寄窦滔，谓寄远之情断。

脂香干：妆台脂香久歇。

魫窗：鱼魫饰窗，谓精美之窗。

髹几：漆几。

泪如铅：泪重而冷。

么凤：小凤，谓孤凤。

屏山：屏风如山。

愁云紫：屏上云纹亦似愁。

兰茝：香草，喻其人。

些断：招魂之些声已断。

巫阳：招魂之巫。

青鸟：西王母信使。

咽江水：怨声入水，江为之咽。

七古西楼怨悼亡。莺啼燕语春漫漫、落花飞絮吹作团，春色愈闹，人愈孤零；弦丝调短催长叹、金剪闲、帐软余寒——物物皆存亡人手泽。银灯堕煤、回文锦断、脂香干，妆奁之冷步步写来；魫窗月白、双泪如铅，梧桐么凤、屏山愁紫，夜境层层加深。结以湘渚飞霜、些断巫阳招不起、瑶池青鸟几时回、幽怨呜呜咽江水——招魂不得，怨入江声。八段长歌，一景一恸。

悼亡的七古，此首通篇不直说一个死字，却让每一件旧物都替亡人开口。开头两段写春与楼：“莺啼燕语春漫漫，落花飞絮吹作团”，莺燕闹春，絮花成团；“雨歇西楼晚晴薄，弦丝调短催长叹”，雨歇后晚晴单薄；弦丝调短，弹不成调，只催出长叹——弦短者，一人独弹，无相和之耳；乐器的残缺便是家的残缺。三四两段清点妆奁：“玉镜台前金剪闲，翠销帐软留余寒”，镜台前金剪闲置，翠帐软软留着余寒；“半壁银灯堕煤小，回文锦断脂香干”，银灯堕下小小的灯煤；回文锦已断，脂香已干——回文锦用苏蕙寄夫之典：锦断情断，脂干妆废——物件的冷，一层冷过一层。五六两段沉入夜境：“魫窗月白光如洗，双泪如铅洒髹几”，魫窗月白如洗；双泪如铅，冷冷洒在漆几上；“梧桐音冷么凤鸣，屏山暗结愁云紫”，梧桐的音信冷了，孤凤哀鸣；屏山的云纹暗暗结成愁紫——连屏风上的花纹都染了愁色，人在愁中，物物皆愁。七段是全诗的绝地：“湘渚飞霜陨兰茝，些断巫阳招不起”——湘渚飞霜，香草陨落；招魂的些声已断，巫阳再也招不起——招魂之典至此用尽：天帝之巫、楚辞之些，都唤不回一个人——悼亡的绝望，写到了头。末段却把怨放出去：“瑶池青鸟几时回，幽怨呜呜咽江水”——瑶池的青鸟几时回来；幽怨呜呜，咽入江水——青鸟是仙界的信使，几时回是明知无望的问；怨声入江，江水呜咽——个人的恸，最后交给了流不尽的江水。八段长歌，段段是物，物物是人；悼亡诗写到以江声作结，哀便有了去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