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落魄

译文

　　江湖上的醉客，放下酒杯翩然起舞，抛掉了黑色头巾。三更时分，清冷的水气翠色沾湿了衣裳。袅袅的采菱歌声，催得半川月色渐渐沉落。往事如空花昨梦，不必再去寻觅。云台画像、麟阁题名的功臣，如今都成陈迹。原来只有闲适最难得到。青史上的功名，上天却无心爱惜。

注释

乌帻：黑色的包头巾。

泠翠：清冷的水气与山光翠色。

菱歌：采菱人所唱之歌。

空花：佛教语，喻虚幻不实之相。

云台麟阁：汉明帝图画中兴功臣于云台，汉武帝图画功臣于麒麟阁，代指盖世功名。

元来：原来。

青史：古代以竹简记事，故称史册为青史。

天却无心惜：谓上天并不爱惜世人的功名。

　　陆游（1125—1210），字务观，号放翁，山阴人，一生以恢复自许而屡遭摈斥，晚年长期退居家乡镜湖之滨。此词写湖上醉起、三更月落之景，结以功名难强、闲适难得之慨，正是其晚岁功业无成、强作旷达的心绪流露，约作于绍熙、庆元间退居山阴之时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　　起拍「江湖醉客。投杯起舞遗乌帻」，五字自画形貌，投杯而起、舞落乌帻，狂态可掬，先声夺人。「三更泠翠沾衣湿」，泠翠二字兼摄水气与月色，夜深露重之感俱在其中；「袅袅菱歌，催落半川月」，以耳中歌声催落眼底月影，物我相动，湖上清景如在目前，是放翁写景的化工之笔。

　　下片「空花昨梦休寻觅。云台麟阁俱陈迹」，由眼前之境翻入身世之慨，以云台、麟阁两处功臣图画总归于陈迹，则一世奔竞可以休矣。「元来只有闲难得」，七字是全篇眼目，把半生蹉跎翻作一得，语似解脱，实含至痛；结拍「青史功名，天却无心惜」，把功名不可强求推与上天无心，愤懑全用旷达语出之。此词以景起以慨收，狂放其表而沉郁其里，最见放翁晚年心事。

　　章法上，此词上片纯是醉中景事，下片纯是醒后议论，醉醒对勘，正是全篇命意所在：醉时看月听歌，醒时看破功名。菱歌催月与青史功名两不相干，而以空花昨梦一线牵合，转接无痕。语言明白如话，绝不为奇崛之语，而沉痛自在言外。放翁词多豪语，此篇却以平淡写牢骚，闲难得三字愈说得轻松，愈见其不得闲之一生，是晚年词中最耐咀嚼的一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