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:一九三六年的冬天
1936年11月,塞外的风已经冷得刺骨。
归绥城头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城里的老百姓们缩着脖子走路,偶尔抬头看看天——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雪。
可他们心里更冷的,是另外一件事。
东北丢了四年了。热河也丢了。日本人占了察北六县,还在那里弄了个什么“蒙古军政府”。报纸上天天登着“华北自治”的消息,听着就让人憋气。
有人私下里嘀咕:这绥远,还能保得住吗?
没人能回答。
可就在这个冬天,有一群人用刀、用枪、用命,回答了这个疑问。
他们守在一座叫红格尔图的小镇上,守在一座叫百灵庙的寺庙里。他们让日本人知道了一件事——中国军人,不是一吓就跑的。
那一年,离全面抗战爆发还有八个月。
那场仗,后来被称为“绥远抗战”。
毛泽东后来在给傅作义的信里写了八个字:“全国抗战之先声”。
01 塞外的野心
绥远是个什么地方?
地图上看,它在内蒙古西部,北边通向外蒙古,南边挨着山西陕西,东边连着平津。日本人要是占了绥远,就等于把华北和西北都攥在了手心里。
可日本人想的还不止这些。
他们有个“满蒙计划”。满洲已经到手了,下一个就是“蒙古”。他们要在这里弄一个“蒙古大元帝国”,或者叫“大元共和国”——名字还没定,心思早定了。
1935年,关东军内部发了一份文件,叫《对内蒙措施要领》。里面写得清清楚楚:“扩大和加强内蒙古的亲日满区域,随着华北的进展,而使内蒙脱离中央而独立。”
翻译成大白话:要把内蒙古从中国切出去。
那一年冬天,日军指使伪军李守信部,占了察北六县和察东八旗。第二年2月,又弄了个“察哈尔盟公署”。
下一步,就是绥远。
日本人派了一拨又一拨的人,跑到归绥来找傅作义。
关东军参谋长板垣征四郎来了,参谋田中隆吉来了,天津驻屯军司令多田骏来了。他们轮番上阵,软硬兼施。
“傅将军,跟日本合作,好处大大的。”
傅作义不说话。
“你要是不合作,德王那边可就要武力解决了。”
傅作义还是不说话。
他后来跟部下说了一句话:“不惹事,不怕事,不说硬话,不做软事。”
日本人明白了——这个人,拉不动。
1936年10月,关东军制定了侵绥计划。田中隆吉接任驻化德特务机关长,亲自指挥伪军。
11月5日,田中隆吉把德王、李守信、王英一干人叫到一起,布置攻绥计划。
三路人马:
左翼,李守信的伪蒙军第一军,进攻兴和;
右翼,德王的伪蒙军第二军,进攻百灵庙;
中路,王英的“大汉义军”当主力,先打红格尔图,再打归绥。
田中隆吉站在地图前,对部下吹嘘:
“‘九一八’事变时,东北军一打就跑。绥远军更不中用,可能一吓就跑。”
他不知道,这句话很快就会成为一个笑话。
02 红格尔图:一千人顶住一万兵
红格尔图是个小镇,在绥东陶林县境内,离商都只有三十公里。镇子不大,一千多口人,可位置重要——它是绥东北的门户,商都通往百灵庙的必经之地。
守在这里的,只有骑兵第一师彭毓斌部的三个连,不到一千人。
11月13日,王英的伪军从商都出发,分两路向兴和、红格尔图进攻。
11月15日,伪军一千五百人到了红格尔图附近的阳坡村。守军前哨打了几枪,敌人退了。
11月16日,伪军发起猛攻。
守军趴在战壕里,顶着敌人的炮火,打了一整天。彭毓斌听说战况,立刻派骑兵第六团增援。
11月17日,战斗更激烈了。
田中隆吉和王英亲自指挥,两个骑兵旅加一个步兵旅,轮番往上冲。守军拼死抵抗,红格尔图始终在手里。
傅作义和骑兵军军长赵承绶连夜赶到集宁前线。傅作义站在地图前,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话:
“守点以抑留敌人,集中主力进攻。”
他下令:骑兵第一师师长彭毓斌率四个骑兵团,步兵第二一八旅旅长董其武率两个步兵团加一个炮兵营,秘密集结,夜里出击。
11月18日凌晨1时30分,晋绥军发起全线攻击。
董其武带着部队摸到敌人背后,突然开火。伪军正在睡觉,枪声一响,乱成一团。打到早晨7时,土城子大部分被攻下。红格尔图东、南、北三面的敌人,往北逃窜。
上午8时半,骑兵第一师师部进入红格尔图。
这一仗,毙伤伪军一千多人,俘虏二十多人。最绝的是,晋绥军从俘虏里找出一个人——王英军的电台台长,日本人牟礼吉。
田中隆吉的牛皮,第一回合就破了。
03 百灵庙:雪夜奇袭
红格尔图打完那天晚上,傅作义在指挥部里坐了很久。
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上面标着一个地方——百灵庙。
百灵庙在绥远北部,离归绥一百六十公里。四面环山,山外是平坦的草地,三十多公里内没有村落。易守难攻。
可这个地方太重要了。
它是德王经营多年的后方基地。日本人在那里运来了一百多万发子弹、两三万袋白面,还有大量汽油。守军是伪蒙军第七师一千八百人,加上德王直属骑兵一千多人,还有四五十个日本军官当顾问。
日本人把百灵庙当成侵绥的大本营。
傅作义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。他下了一个大胆的决定:不等敌人来攻,我们主动去打。
11月20日,傅作义在归绥召集骑兵师长孙长胜、二一一旅旅长孙兰峰、旅参谋长袁庆荣,部署战斗。
命令很明确:以孙长胜为指挥,孙兰峰为副指挥,率步兵两个团、骑兵一个团、炮兵一个营,加上特务连、装甲车、汽车队,“以迅捷之手段,袭占百灵庙”。
战术要求八个字:“以强袭之准备,作奇袭之行为。”
部队昼伏夜行,白天躲在村里睡觉,夜里摸黑行军。11月22日晚上10时,各部队在指定地点集结完毕。
那时候,百灵庙的守军还在睡觉。他们根本不知道,一支大军已经像幽灵一样,摸到了鼻子底下。
11月24日凌晨1时,进攻开始。
枪声一响,伪军才从梦里惊醒。日本特务机关长盛岛角芳跑到阵地上,指挥部队拼死抵抗。机枪、火炮打得像泼水一样,进攻部队被压在山坡上,一时冲不上去。
打到凌晨4时,战斗陷入胶着。
孙长胜急了。天一亮,敌人的飞机就该来了,援兵也该到了,到时候更难打。
他把九辆汽车拨给尖刀连,每班一辆,从东南山口往里冲。袁庆荣指挥炮兵,集中火力压制敌人。
上午7时,尖刀连突破敌阵,冲进庙内。
盛岛角芳一看形势不对,带着几个亲信跳上汽车就跑。日本顾问烟草谷和伪蒙军第七师师长穆克登宝,也跟着跑了。
上午9时30分,晋绥军完全占领百灵庙。
这一仗,毙伤伪军七八百人,俘虏三百多人。缴获炮三门、重机枪五挺、步枪四百多支、电台三架、面粉两万袋、汽油无数。
消息传出去,全国都炸了。
04 反正
百灵庙惨败的消息传到张北,田中隆吉差点把桌子掀了。
他下令王英的“大汉义军”残部退到锡拉木楞庙,准备反扑。11月28日,一百多辆汽车运来三千多伪军,聚集在锡拉木楞庙。
11月29日,王英亲自指挥两千骑兵,绕道土木尔台,想从侧后牵制晋绥军。
傅作义早有准备。
他在百灵庙留了一个团,表面上“守庙”,实际上设好了口袋阵。一旦敌人来攻,守军先退,引诱深入,然后庙外的伏兵出击。
12月3日,伪军开始反攻百灵庙。
守军打了一阵,按计划后撤。伪军以为胜了,追进伏击圈。下午7时,庙外的晋绥军突然杀出。伪军大乱,四散奔逃。
这一仗,毙“大汉义军”副司令雷中田,毙伤日伪军五百多人,俘虏二百多人。
可更大的“胜利”,还在后面。
伪军连打败仗,内部人心散了。那些跟着王英当汉奸的兵,本来就不是心甘情愿。现在一看,日本人也不行啊,跟着他们能有什么前途?
伪军旅长金宪章、石玉山开始悄悄派人跟傅作义联络。
12月8日,石玉山一个旅在阵前反正。
12月9日凌晨,金宪章也动手了。
他把部队拉到一边,然后派人把日本顾问小滨大佐以下二十七名日本人,全抓了起来。
一刀一个,二十七颗脑袋落地。
金宪章亲手砍下小滨的脑袋,派人送到傅作义大营。
同时,他带着部队向伪蒙军第七师发起突袭。穆克登宝正在睡觉,被枪声惊醒,光着脚往外跑。第七师几乎全军覆没。
12月9日上午,晋绥军进入锡拉木楞庙。
消息传开,伪军像雪崩一样垮了。
旅长安华亭带着两个团反正。团长王子修带着一个团反正。王英手下的吕存义,听说别人都反正了,也带着队伍投诚。
王英带着几十个亲信逃回张北。日本人一怒之下,把他的残部全缴了械。
“大汉义军”,彻底完蛋。
05 窑洞里的信
就在前线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,延安的窑洞里,有个人一直在注视着塞外。
毛泽东。
1935年底,瓦窑堡会议确立了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策略。毛泽东很清楚:绥远这个地方,太重要了。
1936年8月14日,他提笔给傅作义写了一封信。
信里说:
“先生北方领袖,爱国宁肯后人?保卫绥远,保卫西北,保卫华北,先生之责,亦红军及全国人民之责也。今之大计,退则亡,抗则存;自相煎艾则亡,举国奋战则存。”
他在信末写道:“为救亡图存而努力,知先生必有同心也。”
8月24日,中共中央发出《关于内蒙古工作的指示信》,明确说:“帮助蒙古人民的反帝斗争与民族解放,联合他们一同进行对日抗战,乃是整个中国抗日斗争之重要一环。”
10月22日,毛泽东又给刘少奇写信,特别强调:“北方统一战线非常要紧,特别着重于军队方面,加紧二十九军工作之外,晋绥应放在第一位。”
10月25日,毛泽东再次致信傅作义。
这一回,他提了一个具体的建议:派彭雪枫去绥远,当面商谈协同抗日的事。
信里还写了一段话,读来让人动容:
“红军远涉万里,急驱而前,所求者救中国,所事者抗日寇。”
那时候的红军,刚刚结束长征,人困马乏,弹尽粮绝。可他们还是说:我们要抗日。
百灵庙大捷的消息传到延安,毛泽东很高兴。他派南汉宸带着亲笔贺信和一面锦旗,星夜赶往绥远。
锦旗上绣着四个大字:“为国御侮”。
那一年的延安,穷得叮当响。可这面锦旗,是专门在窑洞里连夜绣的。
06 全国沸腾
绥远胜利的消息传出去,整个中国都沸腾了。
天津《大公报》用大字标题报道:“绥东战役中五个民族英雄”。记者范长江在文章里写了彭毓斌、董其武、张培勋、苏开元、张著的名字。那些名字,一夜之间传遍全国。
西安、上海、北平,到处是游行的人群。
学生们举着标语:“欢迎武装同志援绥!”“我们要援绥抗日,收复失地!”
工人们罢工抗议。上海日商纱厂的四万五千名工人,为声援绥远抗战举行大罢工。有人评价:这是“五卅以来,对日本帝国主义最大的一次打击”。
老百姓自发募捐。有人捐钱,有人捐物,有人捐皮衣。口号喊得响:“捐万件皮衣”“以一日所得援绥”。
华侨也动了。海外侨胞纷纷汇款,支援前线。
连那些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,也忍不住了。
李宗仁、白崇禧通电全国,要求把去陕西“剿共”的中央军调到绥远,还说广西军队可以全部或一部北上援绥。
阎锡山把他父亲的遗产八十七万元,全部捐了出来。
宋哲元跑到南宫,跟韩复榘会晤,商量怎么支援绥远。
有人写了一篇文章,题目叫《四万万人闻之,神为之旺,气为之壮》。文章里说,绥远的胜利,让中国人看到了希望。
那一年,中国人憋了太久了。
九一八之后,淞沪打了,长城打了,热河打了,打一次输一次,签一次条约丢一次脸。日本人越来越狂,中国越来越憋屈。
可这一次,不一样。
这一次,打赢了。
尾声:西安的枪声
绥远胜利的消息传到西安的时候,有一个人整夜没睡着。
张学良。
他站在窗前,听着外面的欢呼声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
东北丢了四年了。四年来,他背着“不抵抗将军”的骂名,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。而傅作义呢?一夜之间成了全国英雄。
11月27日,张学良给蒋介石写了一封《援绥请缨抗敌书》。他说:让我带兵去绥远吧。
蒋介石没同意。
12月3日,张学良又去求蒋介石。这次他当面“哭谏”——哭着求。他说:委员长,再不抗日,人心就散了啊。
蒋介石还是不同意。
12月9日,西安的学生们上街游行,纪念一二九运动一周年。他们喊着口号:“欢迎武装同志援绥!”
张学良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些年轻的脸,眼睛湿了。
三天后,他和杨虎城发动了兵谏。
西安事变爆发。
张、杨在通电里写得明明白白:
“绥东战起,群情鼎沸,士气激昂。于此时机,我中枢领袖应如何激励军民,发动全国之整个抗战。乃前方守土将士浴血杀敌,后方之外交当局仍力谋妥协……”
绥远那一仗,成了西安事变的导火索之一。
那一年的冬天,塞外的风雪特别大。
可就在那片风雪里,有一群人,用自己的血,给这个国家打出了一口气。
后来有人问傅作义:那一仗是怎么打赢的?
他说了一句话:“以绥省现有之兵力,若分路迎击,必致兵力分散。必须集结优势,先击一路,再及其他。”
这是战术。
可还有一句话,他没说,但每个人都懂:
中国军人,不是一吓就跑的。
1936年的冬天,绥远的烽火,照亮了整整一个国家。
那烽火告诉每一个中国人:
退则亡,抗则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