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原创]热河十日:一九三三年的春天,东北全境沦陷

作者:孟付良     发布时间:2026-03-03 15:03:06

序章:三月四日,承德的正午

1933年3月4日,农历二月初九。

承德的天空灰蒙蒙的。城里的百姓们躲在屋里,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枪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,到了中午,忽然安静下来。

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——街上出现了骑着马的日本兵。

一共一百二十八骑。他们从城东进来,沿着大街走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没有遇到任何抵抗。

城门口,几个老人木然地站着。日本兵从他们身边走过,朝他们笑了笑。

一个老人后来对人说:“那时候,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。热河,就这么没了。”

三个小时前,省主席汤玉麟刚刚带着他的金银细软,坐上二百四十辆汽车,往天津方向跑了。他跑得太急,连省政府的印信都忘了带。

十天前,日本人还在锦州集结。三天前,前线的枪声刚刚打响。十天之后,热河全省十八万平方公里的土地,落入了敌手。

这是1933年的春天。

东北全境,从此全部沦陷。

01 最后的关外

热河是什么地方?

长城以北,与辽宁、河北、察哈尔接壤。九一八之后,东北三省丢了,热河成了关外的最后一块地盘。退到这里的东北军残部、从白山黑水间撤下来的义勇军,都把这当成了后方基地。

1932年3月,伪满洲国成立。日本人在《建国宣言》里写得很清楚:热河是“满洲国”的一部分。

可国民政府不认。

1933年2月11日,行政院长宋子文到了北平。他站在记者面前说:“本人代表中央政府,敢向诸位担保,吾人决不放弃东北,吾人决不放弃热河,纵令敌方占我首都,亦无人肯作城下之盟。”

张学良站在他旁边,接过话头:“时至今日,我实忍无可忍,惟有武力自卫,舍身奋斗,以为救亡图存之计。”

当天,张学良领着二十七个将领,从承德发出通电,呼吁全国支援。

2月17日,宋子文又跑到承德,当着热河驻军的面表态:“中央已准备调动大军,支援热河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日本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,刚刚在“新京”下达了进攻命令。

2月18日,张学良和宋子文离开承德。他们前脚走,日军的飞机后脚就来了。

02 三路进犯

武藤信义的部署很周密。

他调动了日军第六师团、第八师团、第七师团一部、骑兵第四旅团,加上伪军张海鹏、李寿山、丁强等部,总共十余万人。分三路,向热河压过来。

北路:日军第六师团为主力,从通辽出发,攻开鲁、新惠、建平,目标是赤峰,然后南下承德。

东路:日军第八师团为主力,从锦州出发,沿锦朝铁路进攻北票、朝阳、叶柏寿,最后指向承德。

南路:日军第七师团、第十四师团、骑兵第四旅团,从绥中出发,向建昌、凌源、平泉进攻,直逼承德。

另外还有一支别动队,从古北口北上,抄承德的后路。

三路大军,像三把刀子,同时插向热河。

中国军队也分三路迎战。

北路防守开鲁至赤峰一线,主力是孙殿英的四十一军和热河省军崔兴五的骑兵第十七旅,东北义勇军冯占海、李海青等部协助。

东路防守北票至朝阳、建昌一线,有黑龙江省军于兆麟旅、热河省军董福亭旅,还有退下来的义勇军李春华、唐聚五部。

南路防守凌源至平泉、承德一线,有东北军缪澄流旅、丁喜春旅、孙德荃旅和黑龙江省军王永盛旅。

纸面上看,中国军队二十多万人,兵力占优。可这二十万人,各怀心事,各保地盘,各有各的算盘。

03 开鲁:第一块多米诺

2月21日,日军北路第六师团开始进攻开鲁。

开鲁守将是崔兴五,骑兵第十七旅旅长。他的部队驻在这里,名义上是防守,实际上一直在观望。义勇军刘振东部想进城休整补充,他不准。义勇军在前线打仗,他躲在后面看。

21日晚上,日军偷袭大树营子,义勇军刘振东、李海青、张玉廷等部奋起抵抗。他们没有高射炮,日军的飞机在天上扔炸弹,一炸一片。打到第二天,两千多人伤亡过半,被迫撤出阵地。

2月23日,伪军张海鹏部伙同日军向开鲁发起进攻。

崔兴五按兵不动。

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打,他说:“义勇军出击不力,我有什么办法?”

然后,他带着全旅跑了。

跑到林东,跑到天山,一路往北跑。跑着跑着,一个叫李守信的团长带着一部分人回头了——不是回来打仗,是回来投降。

开鲁,丢了。

日军占领开鲁后,分兵两路。一路沿西拉木伦河直攻赤峰,一路经下洼、新惠攻建平镇,与东线会合。

北路防线的第一块多米诺,倒了。

04 朝阳:一个旅长的投敌

东线比北线早一天打响。

2月22日,日军第八师团第四旅团在飞机、铁甲车配合下,向朝阳南岭发起进攻。守军是热河省军董福亭旅。

义勇军耿继周部冲上去顶了一阵,打退了日军几次进攻。可第二天,董福亭旅的五十八团团长邵本良,带着全团投敌了。

北票丢了,南岭丢了,防线裂开一个大口子。董福亭的主力退到朝阳西郊大平房,还没站稳,又有一营叛变,引着敌人深入。

董福亭带着残部往凌源逃。他手下的弟兄们一路跑一路骂:打仗的不如投降的,拼命的跑不过跑路的。

2月25日,朝阳沦陷。

日军进城的时候,城里已经空了。老百姓关着门不敢出来,街上只有日本兵的脚步声和马蹄声。

朝阳商会的人后来回忆:“那天,我们站在商会楼上,远远看着日本兵进城。心里想,东北军呢?不是说要保卫热河吗?怎么人就不见了?”

05 叶柏寿:六小时的激战

朝阳丢了之后,日军主力扑向叶柏寿。

叶柏寿守将是黑龙江省军于兆麟旅。这是东路防线上最后一个硬骨头。

3月1日,日军五千多人,带着九架飞机、三十多辆坦克,向于兆麟旅的阵地发起猛攻。

战斗从清晨打到下午,整整六个多小时。日军飞机轮番轰炸,炮弹像下雨一样砸下来。于兆麟旅的士兵趴在战壕里,一抬头就可能被子弹打中。六八八团第一连,从连长到士兵,全部阵亡。

可他们没有退。

朱碌科的阵地,在二十九旅六八四团增援下,始终没有丢。

日军攻不动正面,绕了过去,直取凌源。

于兆麟旅打光了。他们用六小时的牺牲,换来的只是一条消息:后面没有人来。

06 凌源:三个旅的溃逃

凌源是南线的门户。

防守这里的是东北军三个旅:丁喜春旅、缪澄流旅、孙德荃旅。

3月2日,日军第八师团与第七师团一部会合,向凌源发起进攻。

三个旅,两万多人,面对的是同等数量的敌人。可打起来之后,情况完全不一样。

丁喜春的旅最先动摇。听说日军坦克上来了,他手下的兵就开始往后缩。缪澄流的旅也跟着往后退。孙德荃想顶一顶,可看到左右两翼都空了,也只好退。

上午进攻,中午失守。三旅之众,没有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反击。

义勇军第三军团正在附近。他们听说前线溃了,二话不说冲上去,在牛河梁和日军干了一夜,打死打伤百多个敌人。可天亮之后,日军的飞机来了,义勇军只好退进山里。

一个从凌源逃出来的东北军老兵后来对人说:“我不是不想打。可我打的时候,旁边的人都在跑。我一个人打,有什么用?”

07 赤峰:孙殿英的七天

当各路守军溃退的时候,有一个人正带着他的部队往赤峰赶。

他叫孙殿英,国民革命军第四十一军军长。

这个名字,很多人是通过另一件事记住的——五年前,他挖了清东陵,把慈禧和乾隆的墓盗了个底朝天,被全国人骂成“东陵大盗”。

可这一次,他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。

2月下旬,孙殿英奉命从山西晋城开拔,向热河进发。走到半路,听说开鲁丢了、朝阳丢了、各路都在退。汤玉麟急电他:迅速进入赤峰,指挥作战,保卫赤峰。

孙殿英二话没说,带着一一七旅星夜赶往赤峰。

3月1日,赤峰各界代表和中小学学生到西门外列队迎接。从上午十点等到下午三点,没见到军长的影子。学生们又冷又饿,快撑不住的时候,忽然传来消息:孙军长早就坐着拉马草的大车进城了,谢谢大家,请回去休息吧。

人们都愣了。本以为军长总得坐汽车、有卫队前呼后拥,谁知道他坐着拉草的车混进来了。

第二天,赤峰各界在中学礼堂开会欢迎孙殿英。他站在礼堂外的高台上,向众人致意。四十多岁,矮个子,面孔黑瘦,穿着灰布军装,打着绑腿。随身马弁背着一把用黄绫子包着的宝剑——据说那是从清东陵盗出来的。

孙殿英讲话的时候,讲着讲着就哭了。他说决心抗日,誓死报国,讲到动情处,涕泪俱下。他说如果自己言不由衷,愿割头颅以谢赤峰父老。

台下的人听着,也哭了。

3月2日拂晓,日军到了。

孙殿英的部队只有步枪,没有重武器。他们守在赤峰东郊的东沙坨子一带,用枪打,用刀砍,硬是把日军的先头部队顶了回去。当天夜里,又和敌人夜战,大刀翻飞,杀敌数百。

赤峰商会动员商民烙白面饼送往前线,老百姓踊跃支援。

3月3日,日军增援部队到了。第十八师团长小矶国昭中将亲自指挥,大炮轰了一夜。

孙殿英退守城内。可赤峰没有城墙,只在各城门堆了土袋。天气骤变,下起大雪,孙军士兵穿着单薄的棉衣,冻得瑟瑟发抖。而日军穿着皮衣皮帽,气焰更加嚣张。

下午四时,日军从东门、北门同时进攻。更糟的是,一股日军从日商大和洋行的院子绕到孙军背后,形成了夹击。

孙殿英站在东门上,亲自督战。他对手下说:我决心与赤峰共存亡,誓死不撤。

县长孙廷弼找到农会会长宋子安,让他去劝孙殿英:“军长,您赶快走吧!您就是把全赤峰的性命都陪上,也保不住赤峰了!”

孙殿英站在城楼上,望着城里的烟火,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日军,泪流满面。最后,他带着部队从西门突围出去。

下午五时,日军进城。

赤峰,沦陷了。

孙殿英撤到二道河子,重新构筑工事,又和日军打了几天。直到3月8日,防线被突破,他才向围场方向撤退。

他在赤峰顶了七天。

那七天里,东北军主力都在跑,只有他一个人,守着一座城。

08 承德:一百二十八骑

3月3日,日军逼近承德。

张作相的第二集团军司令部从承德撤往古北口。汤玉麟这时候正在做什么?他在忙着把家产装车。从北平、天津征集来的二百四十辆大卡车,装的都是他多年搜刮的鸦片和金银细软。

3月4日清晨,汤玉麟带着车队走了。他走得太急,连省政府印信都忘了带。

三个小时后,日军先头部队到了。

一百二十八骑。一个中队的骑兵,排成纵队,从城东门进来。沿着大街走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没有人抵抗。没有枪声。

城里的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——这就是“满洲国”的军队吗?

日军占领承德后,消息传到北平,传到南京,传到全国。

举国哗然。

十日之间,失地千里。十八万平方公里的热河,一百二十八名骑兵不费一弹进入省城。这是自甲午以来,中国军队从未有过的耻辱。

胡适在日记里写道:“天津朋友看见滦东人民受的痛苦,人民望日本人来,人心已去。”他甚至听到这样的说法:后援会得知日军入承德,汤玉麟不知下落,人民欢迎敌军。

一个叫郭坚的复旦义勇军教官,听到这个消息后,悲愤填膺,奋身奔赴热河前线。后来,他死在了长城上。

尾声:长城的烽火

热河丢了,可仗还没打完。

日军继续向长城各口推进。3月5日,古北口告急。3月6日,喜峰口告急。3月9日,冷口告急。

长城抗战,开始了。

那些从热河溃退下来的东北军,有些退到了长城沿线,有些继续往关内跑。义勇军退入山中,继续打游击。孙殿英的部队退到多伦,后来又退到察哈尔。

张学良在3月7日通电全国,引咎辞职。

汤玉麟逃到天津,后来被国民政府通缉。

那些在热河阵亡的士兵,没有留下名字。那些从热河逃出来的难民,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
1933年的春天,热河失守,东北全境沦陷。

那之后,很多年过去,人们偶尔还会提起那十天——

提起开鲁的崔兴五,他一枪没放就跑了。

提起朝阳的邵本良,他带着全团投了敌。

提起凌源的三个旅,两万多人,一触即溃。

提起赤峰的孙殿英,一个盗墓贼,在所有人都跑的时候,守了一座城七天。

有人问:为什么东北军那么多人,打不过日本人?

原因很多。

汤玉麟的腐败,是原因之一。他在热河横征暴敛,税收提前收了十几年,逼着农民种鸦片,老百姓恨他恨得牙痒痒。日军来了,有些地方的老百姓甚至盼着“换天”。

张学良的犹豫,是原因之一。他早就知道汤玉麟不行,可一直下不了决心撤换。他怕打草惊蛇,怕中央军进来,怕自己的地盘不稳。这一怕,就等到了日军打上门。

各怀心思的军阀,是原因之一。中央军想进进不来,东北军想打不想打,义勇军想帮忙帮不上。二十万人,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,没有一个统一的意志。

可也有别的原因。

赤峰的老百姓烙了饼往前线送。义勇军的士兵在牛河梁打到天亮。孙殿英站在城楼上发誓与城共存亡。

这些人,也不想亡国。

1933年3月,热河失守。

十一年后,1944年,中国远征军打回缅甸。那些从东北流亡到关内的子弟兵,有些已经在远征军中当了军官。他们在异国的丛林里打仗,想着总有一天要打回东北去。

那一天,他们等到了1945年8月15日。

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,东北军的老兵们跪在地上,朝着北方的方向,磕了三个头。

他们的家乡,终于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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