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:一九三七年的夏天
1937年7月的华北,热得让人发慌。
一位从南方到北平读书的学生,在给《大众生活》主编邹韬奋的信里这样写道:
“敌人的飞机尽在我们头上掠过,所谓野外演习的炮声震得教室的玻璃窗发抖,机关枪不断地响着在打靶。这一颗颗的子弹,好像每颗都打在我们心上一样的难过。先生,我们能念书吗?”
那时候,北平城里城外,到处是日本兵。
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,扛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,在中国的土地上大摇大摆地走着。丰台镇已经被他们占了,那里是平汉、北宁两条铁路的枢纽。卢沟桥附近,他们三五天就来一次“军事演习”,从白昼演到黑夜,从空枪演到实弹。
城里的老百姓低着头走路,不敢多看那些日本兵一眼。可心里的火,早就烧起来了。
这火,郁积着、奔腾着、增长着。
整个中国,就像一座喷薄欲发的火山。
而1937年7月7日的那个夜晚,就是火山喷发的时刻。
01 火种:从田中奏折到九一八
七七事变不是偶然的。
这话说起来长。要从1927年讲起。
那一年,田中义一大将出任日本首相兼外相,在东京召开了“东方会议”。这个会的结论,后来被概括成一句话:
“欲征服中国,必先征服满蒙;欲征服世界,必先征服中国。”
野心大得吓人。可日本人的步子,是一步一步迈的。
1931年9月18日夜,沈阳北郊柳条湖,一声爆炸。
日本人自己炸毁了一小段南满铁路,反诬是中国军队干的。然后,早就准备好的关东军立刻向东北军驻地北大营发起进攻。
那一夜,东北军长官接到了命令:“不准抵抗,不准动,把枪放在库房里。”
第二天凌晨,沈阳城陷落。
短短三个多月,辽宁、吉林、黑龙江三省全部落入敌手。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,三千万同胞,就这么被甩给了侵略者。
第二年,日本人在东北弄了个“满洲国”。溥仪被拉去当了傀儡皇帝。
可中国人,没有跪下。
黑龙江的马占山,在嫩江桥边跟日本人血战;吉林的李杜,带着队伍在冰天雪地里拼杀。东北大地上,抗日义勇军风起云涌。后来,杨靖宇、周保中、赵一曼来了,带着中国共产党的人,把那些零散的队伍拧成一股绳,在白山黑水间跟日本人死磕。
那是什么日子?零下四十度的林海雪原,没有粮食,没有弹药,没有援军。杨靖宇最后牺牲的时候,日本人剖开他的胃,里面只有草根和棉絮。
可他们打到了最后一天。
1932年的上海,十九路军蔡廷锴、蒋光鼐,跟日本人干了一仗。那是“一·二八”淞沪抗战。上海的老百姓,扛着麻袋往前线送沙包,端着热粥往战壕里送饭。
1933年的长城,中国军队在喜峰口用大刀跟日本人的刺刀对砍。那一仗,砍出了中国人的骨气。
冯玉祥在察哈尔拉起了民众抗日同盟军。傅作义在绥远打了百灵庙大捷。
可这些都是局部的、零星的、各自为战的。
日本人没停。他们一直在等下一个机会。
02 围城:华北的天空
1935年,日本陆军省说了句明白话:要把华北五省变成“自治色彩浓厚的亲日‘满’地带”。
什么叫“自治”?说白了,就是让华北脱离中国,变成日本人的地盘。
那年11月,日本人策动的“华北自治运动”公开出台。
1936年,日本驻在华北的“中国驻屯军”从一千七百多人一下子增加到五千七百多人。他们挤走了丰台的中国驻军,自己占了那个三条铁路交汇的地方。
丰台离卢沟桥,不到十公里。
卢沟桥是什么地方?北平西南的咽喉要道。桥北是平汉铁路桥,南行是长辛店,往东四公里是丰台。谁占了卢沟桥,谁就掐住了北平的脖子。
日本人开始在卢沟桥附近没完没了地演习。一开始每月一次,后来三五天一次,再后来隔天一次。从白昼演到黑夜,从空枪演到实弹。
日本空军的飞机,在北平城上空肆无忌惮地盘旋。
那个南方学生写的那封信,就是在那个时候寄出去的。他说:
“这一颗颗的子弹,好像每颗都打在我们心上一样的难过。先生,我们能念书吗?”
不能念了。整个华北,已经没有一张安静的课桌。
北平的学生先站出来了。
1935年12月9日,几千名学生涌上街头,高喊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”、“停止内战,一致抗日”。军警的水龙头冲着他们喷,棍子朝着他们抡,可学生们不退。
上海接着动起来了。各界救国会成立,工人、学生、商人、知识分子,都站到了一起。
红军走了两万五千里,到了陕北。
张学良、杨虎城在西安把蒋介石扣了,逼着他答应抗日。
这些事,一件接一件,像干柴一样堆着。
只差一根火柴。
03 那一夜
1937年7月7日,农历五月二十九,星期三。
傍晚,驻丰台的日军河边旅团第一联队第三大队第八中队,在中队长清水节郎的带领下,开到卢沟桥以北地区。他们像往常一样,开始夜间军事演习。
这次演习有个特别的名字:以攻取卢沟桥为假想目标。
天黑了。卢沟桥上的石狮子,在月光下静静地蹲着。桥下的永定河水,无声地流着。
晚上10点半左右,演习场上突然响起一阵枪声。
枪声过后,日军开始清点人数。然后,一个日军军官跑到宛平县城下,对着城头喊:
“我们丢了一个士兵!要进城搜查!”
城上的中国守军,是第二十九军第三十七师二一九团三营。营长金振中,连长是那个日后被写进无数文章里的名字——吉星文。
消息传到团部,吉星文的回答只有一句话:
“没有上级命令,谁也不准进城!”
日军坚持要搜。双方僵持着。
午夜过后,那个“失踪”的士兵自己回来了——他叫志村菊次郎,演习时拉肚子掉队,归队后日军很快就知道了。
可日本人没有撤兵。
凌晨2点,第二十九军副军长兼北平市长秦德纯,为了不让事态扩大,跟日方商量好:双方各派代表,一起去现场调查。
调查的人还没到,枪先响了。
凌晨4点50分,日军向宛平县城发起攻击。
第一枪,是日本人打的。
那一刻,宛平城头的中国守军,憋了多少年的火,终于压不住了。
打!
04 血战卢沟桥
日军的目标很清楚:先占宛平城,再夺卢沟桥。
桥头上,中国守军是二一九团三营的预备队十连。排长叫沈忠明。
天还没亮透,大队日军已经出现在卢沟桥头。沈忠明跳出堑壕,站在掩体前,伸出右手,用身体挡住日军的去路。
日军举着枪往前走。沈忠明不退。
砰——
沈忠明中弹倒下。
他是七七事变中牺牲的第一个中国军人。
枪声就是命令。中国守军全线开火。
日军在同一天内,连续向宛平城发起三次进攻,三次都被打退。他们又转向平汉铁路桥和回龙庙阵地,猛攻不止。
第一一〇旅旅长何基沣站在指挥所里,对着电话吼:
“卢沟桥就是你们的坟墓!与桥共存亡,不得后退!”
他的话,传到了每一个士兵耳朵里。
子弹打光了,就上刺刀。刺刀捅弯了,就抡大刀。第二十九军的大刀队,是有名的。
那一仗,两个排的守军,八十多个弟兄,最后全部战死在桥头阵地上。
他们没有一个人退后一步。
7月8日,中共中央的通电从延安发向全国:
“平津危急!华北危急!中华民族危急!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,才是我们的出路!”
同一天,国民政府外交部向日本大使提出口头抗议。
同一天,蒋介石接到宋哲元的电报,知道了卢沟桥事变的真相。
同一天,日军一边假惺惺地说“事件不扩大,就地解决”,一边从东北、从朝鲜、从日本国内,拼命往华北调兵。
05 谈判桌上的欺骗
7月9日,卢沟桥战场上出现了暂时的沉寂。
日军诡称:“失踪日兵业已归队,一场误会,希望和平解决。”
北平、天津两地,中日双方开始谈判。
北平当局跟日军达成了一个协议:双方停止射击,日军撤到永定河左岸,中国军队撤到右岸,卢沟桥守备由河北保安队接替。
第二天,中国军队按照协议撤退了。
可日本人没撤。
他们不仅没撤,还大批调兵,从天津、古北口、榆关源源不断地开来。大炮、坦克,都往卢沟桥方向运。大井村、五里店,已经被他们占了。
7月11日,日本内阁做出决定:从关东军、朝鲜军和日本国内,调七个师团到华北。
同一天,平津当局跟日军又签了一个现地协定:第二十九军向日军道歉,惩办“责任者”;取缔抗日活动;永定河以东不再驻中国军队。
日本人拿到这些,根本不当回事。他们继续增兵,继续包围北平。
7月17日,蒋介石在庐山发表谈话,说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:
“如果战端一开,那就是地无分南北,人无分老幼,无论何人,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,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。”
可这时候,北平已经被围死了。
日军从武清、丰台、宛平、昌平四个方向,把北平城像铁桶一样箍了起来。昌平城上,日军的工事已经修好。顺义、通州,到处是日本便衣。
7月25日,日军借口修理电话,在廊坊跟第三十八师的人打起来。
7月26日,三十多辆汽车满载日军,想从广安门冲进北平,被守军打了回去。
7月27日,日军向大兴、南苑、丰台全线进攻。当天,他们向宋哲元发出最后通牒:限第三十七师于28日午前撤出北平。
宋哲元把通牒退了回去。然后,他给南京发电报:准备固守北平。
06 南苑:最后的血
7月28日,拂晓。
日军对北平四郊的南苑、北苑、西苑,同时发起总攻。
天上,飞机狂轰滥炸。地上,大炮轮番轰击。步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南苑是第二十九军军部所在地。驻守在那里的,有军官教导团、特务旅,还有不少刚入伍的学生兵。
他们没有坚固的工事,没有重武器,很多人手里只有一支老套筒。
可他们没有跑。
副军长佟麟阁,骑着马在阵地上跑来跑去,指挥部队顶住。有人劝他往后撤一撤,他吼回去:
“这儿就是我的阵地!”
一三二师师长赵登禹,是大刀队的传奇人物。1933年喜峰口那一仗,他带着大刀队砍死了几百个鬼子。这会儿,他站在最前面。
战斗从拂晓打到中午。五个多小时,枪声没断过,炮声没停过。
下午,日军突破了防线。
佟麟阁在指挥突围的时候,被弹片击中头部。他倒在阵地上,再也没起来。
赵登禹的车队走到大红门附近,遭到日军伏击。密集的子弹扫过来,他身中数弹。
临死前,他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话:
“告诉北平城里的人,我赵登禹没有给中国人丢脸!”
那一天,中国守军伤亡两千多人。
北平,沦陷了。
消息传出去,全国震动。
延安开追悼会,毛泽东、朱德送了挽联:
“为民族解放,为阶级翻身,革命垂成,公已瞑目;
因环境压迫,为丧权失地,遗恨最大,我当坚持。”
南京也开追悼会。佟麟阁、赵登禹的名字,从此刻在了中国人的心里。
后来,北京有条路叫佟麟阁路,有条街叫赵登禹路。
07 火山喷发之后
北平沦陷了,可中国人的抗战刚刚开始。
8月,红军改编为八路军,朱德、彭德怀带着队伍,开赴华北抗日前线。
9月22日,国民党中央通讯社发表了《中共中央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》。
第二天,蒋介石发表谈话,承认共产党的合法地位。
抗日民族统一战线,正式形成。
这距离七七事变,不过两个多月。
作家巴金那一年在上海,他在战火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:
“这一次全中国的人真的团结成一个整体了。我们把个人的一切全交出来维护这个‘整体’的生存。这个‘整体’是一定会生存的。‘整体’的存在也就是我们个人的存在。”
1938年,毛泽东在延安窑洞里写《论持久战》。他告诉人们:这场仗要打多久,会经历几个阶段,最后谁能赢。那些话,被印成小册子,传遍全国。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明白:这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,是整个民族的生死存亡。
后来,斯诺、史沫特莱这些外国记者,带着相机去了延安,去了敌后根据地。他们拍下的照片,写下的文章,让更多人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抗日战场。
再后来,杨靖宇牺牲了。赵一曼牺牲了。左权牺牲了。张自忠牺牲了。戴安澜牺牲了。
一个又一个中国人,倒在抗战的路上。
可没有人停下来。
因为1937年7月7日那个夜晚,卢沟桥上的第一声枪响,把整个中国都唤醒了。
尾声:卢沟桥的狮子
卢沟桥的桥栏杆上,有四百八十五只石狮子。
它们大小不一,形态各异,有的蹲着,有的趴着,有的在大狮子怀里露出一个小脑袋。老人们说,这些狮子数不清——你白天数一遍是一个数,晚上数一遍又是一个数。
1937年7月7日那天晚上,这些狮子看着桥下的永定河水静静流过。
它们也看着日本兵举着枪过来。
它们看着沈忠明倒在桥头。
它们看着八十多个中国士兵,用刺刀、用大刀、用拳头、用牙,跟敌人拼到最后一个人。
它们看着北平沦陷。
它们看着这场仗,一打就是八年。
1945年8月15日,日本宣布投降的消息传到北平。
那天,卢沟桥上的狮子还是老样子,静静地蹲着。
只是桥下那河水,流了八年,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流了。
今天,卢沟桥还在。宛平城的城墙还在。城墙上的弹孔,还在。
那些石狮子也还在。
它们数过那一夜,数过那八年,一直数到今天。
不知道它们会不会记得:
那一夜,有一座城,没有跪下。
那八年,有一个民族,没有倒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