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: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二十日
1933年11月20日,福州南校场。
天刚亮,城里城外的人就开始往这里涌。士兵、学生、工人、农民、商人,还有那些穿着长衫的读书人,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。据说来了十几万人,把偌大的体育场挤得满满当当。
场中央搭起一座主席台。台上没有挂青天白日旗,也没有挂孙中山像。
上午九时四十分,四架飞机从头顶掠过,撒下漫天的传单。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走上主席台,他是今天的大会总主席,叫黄琪翔。
他清了清嗓子,对着台下的十几万人,也对着整个中国,宣布:
“中国全国人民临时代表大会,现在开幕!”
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这一天,福州变天了。
十九路军——那支在上海抗战中打得日本人三易主帅的英雄部队——联合国民党内的反蒋势力,宣布与蒋介石决裂,成立“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”。
历史上把这件事叫作“福建事变”,简称“闽变”。
从这一天起,到1934年1月13日福州失守,一共五十三天。
五十三天里,福建有了一面新的国旗——上红下蓝,中间一颗黄色五角星。
五十三天里,福建有了一套新的年号——中华共和国元年。
五十三天里,福建有了一群人,试图在一片黑暗中,点起一盏不一样的灯。
五十三天后,灯灭了。
可那五十三天的火光,照亮了很多人的眼睛。
01 英雄之路
故事要从四年前说起。
1929年,有一支军队在广东成立,番号是“国民革命军第十九路军”。总指挥叫蒋光鼐,军长叫蔡廷锴。
他们的底子,是北伐时期的第四军第十师。第四军有个外号叫“铁军”,叶挺独立团就是那支部队的。十九路军的骨子里,流着“铁军”的血。
1930年中原大战,十九路军帮蒋介石打败了冯玉祥和阎锡山,立了大功。可他们没想到,几年之后,他们会和蒋介石刀兵相见。
1931年九一八事变,东北丢了。十九路军调防上海。第二年1月28日,日本人打上门来。
那一仗,十九路军打得惊天动地。
日本人说“四个小时可以了事”,结果打了三十三天,三易主帅,死伤过万,愣是没打下来。上海的老百姓箪食壶浆,宋庆龄、何香凝亲自到前线慰问。全国人都在传:十九路军,是英雄!
可英雄的下场是什么?
《淞沪停战协定》签字后,蒋介石把他们调到了福建。名义上是“剿共”,实际上是发配——这支不听招呼的部队,离南京越远越好。
临走的时候,蔡廷锴对部下说了一句话:“我们抗日,倒成了罪过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02 进退两难
福建不是个好地方。
东边是海,西边是山。山的那边,是中央苏区,是红军。
蒋介石的命令很明确:剿共,剿到底。
可十九路军的官兵们不想打内战。他们刚刚在上海和日本人拼过命,脑子里还响着枪炮声,耳朵边还回荡着“抗日英雄”的欢呼声。现在让他们去和红军拼命,他们不干。
蔡廷锴也不想打。可他没办法——不打,蒋介石那边交不了差;打,又打不赢。
1933年7月,彭德怀带着红三军团组成的东方军进入福建。
那一仗,打得十九路军七十八师区寿年部落花流水。朋口一战,被俘两千多人,武器装备丢了个精光。区寿年退到连城,惊魂未定。
彭德怀在缴获的军用地图上写了一行字,让人送回去:
“你们抗日是对的,来闽‘剿共’是错误的。”
蔡廷锴拿着那张地图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明白了:红军打不赢。和红军打下去,只有死路一条。
可蒋介石那边,也在催。催得一天比一天紧。
怎么办?
03 王台那一夜
1933年9月,延平县王台镇。
彭德怀的东方军司令部设在一座祠堂里。那天晚上来了个特殊的客人,叫陈公培。他是十九路军派来的代表,带着蒋光鼐、蔡廷锴写给朱德、毛泽东的亲笔信。
陈公培穿过前线,走了几天几夜,风尘仆仆。
彭德怀在祠堂里接待了他。两人坐下,没有客套,开门见山。
陈公培说:十九路军想和红军停战议和,共同反蒋抗日。
彭德怀说:你们抗日是对的,可你们来闽“剿共”是错误的。蒋介石既要“剿共”,也要消灭你们,一箭双雕。
陈公培说:我们明白。所以我们要反蒋。
彭德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让人端上来一个菜——用打土豪缴获的大脸盆盛的猪肉炖鸡子。
陈公培吃得很香。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。
那一夜,两个人谈了很久。
第二天,彭德怀又和他谈了一次。彭德怀把中共的“共同抗日三条件”讲给陈公培听:立即停止进攻苏区、保证民众民主权利、武装民众创立义勇军。
陈公培一一记下。
临走的时候,彭德怀给蒋光鼐、蔡廷锴写了一封信,讲了反蒋抗日的大计。
这就是“王台谈判”。
消息传到福州,蒋光鼐和蔡廷锴觉得有了希望。他们决定,再派一个人去瑞金,直接和中共最高层谈。
这个人叫徐名鸿。
04 徐名鸿的使命
徐名鸿是十九路军的总指挥部秘书长。
这人有个特殊的身份——他曾经是中共党员,1927年由第四军党代表廖乾吾介绍秘密入党,参加过南昌起义,后来和党组织失去了联系。
陈铭枢、蒋光鼐、蔡廷锴选中他,原因有三:一是他当过共产党员,和中共联络方便;二是他职务合适,够分量;三是他就在闽西,可以“就近前往”瑞金。
1933年10月,徐名鸿和陈公培一起出发了。
从龙岩到瑞金,要走几百里山路。他们穿过闽西苏区,一路上有农民带路,有红军护送。在长汀,他们受到了福建省苏维埃政府的热情招待。
几天后,他们到了瑞金。
在瑞金,他们见到了毛泽东、朱德、周恩来。毛泽东对他们说:你们愿意抗日,我们欢迎。反蒋抗日,可以合作。
谈判进行了几天。中共方面的全权代表是潘汉年——这个人能干,而且有个好处:他在上海淞沪抗战期间,曾经和徐名鸿谈判过,两人认识。-4
10月26日,《反日反蒋的初步协定》签字。
协定的主要内容是:双方立即停止军事行动;恢复商品贸易;福建方面赞同福建境内革命组织的一切活动。
十九路军,终于和红军走到了一起。
05 鼓山会议
就在徐名鸿去瑞金的时候,另一个人也从香港到了福州。
他叫陈铭枢。
陈铭枢是十九路军的老长官。北伐时他是第四军第十师师长,蒋光鼐是他的副师长,蔡廷锴是他的团长。十九路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部队。
后来他和蒋介石翻了脸,跑到欧洲转了一圈,又回来了。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:反蒋。
陈铭枢到了福州,立刻成为事变的灵魂人物。他到处联络,到处演说,到处鼓动。蒋光鼐被他打动了,蔡廷锴也被他说服了——虽然蔡廷锴心里总觉得,时机还没到。
11月18日,福州东郊,鼓山。
山上有一座“迥龙阁”。这天,陈铭枢、李济深、蒋光鼐、蔡廷锴、黄琪翔等一干人,在这里开了一个会。
这是事变前的最后一次会议。讨论的问题只有一个:什么时候动手?
蔡廷锴主张再等两个月。理由是:军事准备不足,财政困难,两广那边还没说通。等一等,把握更大。
可陈铭枢急了。他说:老蒋一直在拉拢你们,再等下去,我怕你们被他拉过去。如果大家不同意马上动手,那你们就把我绑了,送到南京去请功吧!
话说到这个份上,没人能再反对了。
会议决定:11月20日,发动事变。
那天晚上,鼓山上的灯亮到很晚。山下,福州城一片寂静,没有人知道,这座城马上就要变天了。
06 五十三天的共和国
11月20日,南校场。
十几万人见证了一个新政府的诞生。
大会由黄琪翔主持,他宣读了《中国人民临时代表大会人民权利宣言》。宣言说:中国的领土与主权,已受外族之蹂躏;国民党的统治,已陷国家于危亡。我们号召全国的革命大众,立刻起来,打倒蒋介石御用的国民党南京政府,建立人民的民主政权。
当晚,主席团会议决定:成立“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”。政府委员有李济深、陈铭枢、蒋光鼐、蔡廷锴、陈友仁、黄琪翔、徐谦、李章达、余心清、何公敢等十一人。李济深任主席。
新政府定了国旗:上红下蓝,中间一颗黄色五角星。红色代表工人,蓝色代表农民,黄色五角星代表生产人民的联盟。
新政府改了年号:1933年,是“中华共和国元年”。
新政府发布了政纲:对外废除不平等条约,对内实行“计口授田”,保障人民言论、出版、集会、结社的自由。
第二天,李济深、陈铭枢、蒋光鼐、蔡廷锴等人联名通电,宣告集体退出国民党。
十天后,他们又发起成立了一个新党,叫“生产人民党”,陈铭枢任总书记。
福州城里,到处贴满了标语。学生们上街游行,喊着口号。工人们开会庆祝。农民们听说要分田,也高兴得不得了。
那五十三天里,福建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07 四面楚歌
可这个世界,太孤单了。
陈铭枢原本以为,一呼百应,四方来投。可现实是:没有一省通电支持。
广东的陈济棠,本来和十九路军有盟约。可闽变一爆发,他立刻翻脸,封锁了边境,还在报上大骂“叛党乱国”。
广西的李宗仁、白崇禧,沉默不语。
北方的阎锡山、冯玉祥,也沉默不语。
宋庆龄说:事前未闻其事。
胡汉民说:大表反对。
连那些一向支持十九路军的海外华侨,这次也少有呼应。
为什么会这样?
因为新政府做了一件事,让很多人接受不了——他们放弃了孙中山的旗帜,改旗易帜,另立中央。
在那个年代,孙中山是超越党派的共同信仰。青天白日旗,是无数人流血牺牲换来的象征。你把这面旗丢了,很多人就无法理解,也无法支持。
更糟的是,红军那边也出了问题。
毛泽东、周恩来、彭德辉主张支援十九路军。彭德怀甚至向中央建议:集中一、三、七、九军团,向闽浙赣进军,威胁南京,支援福建。
可博古、李德不同意。
他们说:福建政府也是“反革命政府”,我们不能上当。让他们自己去狗咬狗吧。
彭德怀气得直跺脚:“党内哪有这样多‘主义’!”
可他没有办法。
08 蒋介石的棋
蒋介石一开始是真的慌了。
11月20日那天,他正在南昌指挥“剿共”。接到闽变的消息后,他在日记里写了四个字:“糟了!糟了!”
他怕什么?怕红军和十九路军联手,从福建和江西两个方向夹击。怕两广、山西、华北一起响应,再来一次中原大战。
可几天后,他看清了形势:两广不动,北方不动,红军也不动。
他松了口气,在日记里写:“敌人孤立无援,闽变不足平矣。”
然后他开始下棋。
第一步,收买陈济棠。陈济棠和十九路军有旧仇,蒋介石给他送了一大笔钱,让他封锁边境,切断福建的退路。
第二步,切断闽赣通道。蒋介石命令顾祝同、陈诚、蒋鼎文、卫立煌几路大军,火速向闽赣边境推进,把红军和十九路军隔开。
第三步,从“围剿”前线抽调精锐。张治中、卫立煌、蒋鼎文,哪个都不是好惹的。最后连警卫南京的两个近卫师都调来了。
第四步,分化瓦解。蒋介石派人潜入十九路军内部,用高官厚禄收买将领。沈光汉、毛维寿、区寿年、张炎,这些名字后来都出现在了投敌者的名单上。
十二月中旬,蒋介石亲自坐镇建瓯,指挥总攻。
09 最后的血
1934年1月初,战斗打响了。
蒋介石调集了十几个师,约十五万人,从北、西、南三面压过来。海军封锁了海面,空军天天轰炸福州。
十九路军只有五万多人,分兵把守延平、水口、古田各处。兵力分散,处处被动。
1月6日,延平失守。7日,水口失守。10日,厦门被海军攻占。
蔡廷锴亲自到前线督战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1月13日,福州失守。
新政府迁往漳州,八天后,漳州也丢了。
李济深、陈铭枢、蒋光鼐、黄琪翔等人,乘船逃往香港。
蔡廷锴不肯走。他带着残部一路南撤,想杀出一条血路。可四面都是敌人,前面是陈济棠的广东军,后面是蒋介石的中央军。无路可走。
1月21日,沈光汉、毛维寿、区寿年、张炎等将领在泉州通电,脱离福建人民政府,拥护中央。
十九路军,这支曾经名震天下的英雄部队,就这样散了。
蔡廷锴在部下的劝说下,黯然离开。
临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福建的山,一句话也没说。
尾声:那些远去的人
福建事变失败了。只活了五十三天。
那些参与事变的人,后来都去了哪里?
李济深去了香港,后来又回到大陆,当了新中国的副主席。
陈铭枢也去了香港,后来也回来,当了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。
蒋光鼐去了香港,后来回来,当了纺织工业部部长。
蔡廷锴也回来,当了国防委员会副主席。
黄琪翔也回来,当了国家体委副主任。
他们都在新中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可徐名鸿没有。
事变失败后,徐名鸿逃往广东,被陈济棠的部队抓住。陈济棠下令就地枪决。
临刑前,徐名鸿写了一封遗书。他在遗书里说:
“我死之后,请把我的尸体运回福建,葬在十九路军阵亡将士的墓旁。我生不能和他们一起打鬼子,死也要和他们在一起。”
行刑的那天,他没有跪下。
枪声响过,他倒在了那片他曾经战斗过的土地上。
很多年后,有人问蔡廷锴:如果当年红军支援你们,能赢吗?
蔡廷锴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话:
“历史没有如果。”
1934年1月21日,十九路军的番号被取消,余部被改编为“剿共”第七路军。
那些曾经在上海和日本人拼过命的士兵,从此成了蒋介石的炮灰。
可十九路军的故事,没有被人忘记。
毛泽东后来对蒋光鼐说:“没有你们那时的人民政府,就没有我们现在的人民政府。”
周恩来说:“你们十九路军对中国人民做过两件大好事,一是在上海抗日;二是在福建反蒋。”
八十多年后,有人去福州南校场故地。
那里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。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。只有一块石碑,默默立在角落里,刻着几行字:
“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成立旧址”。
很少有人知道,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共和国。
只活了五十三天。
可那五十三天里,有人真的相信,这个国家可以变得不一样。
他们错了。可他们试过。
这就够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