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彭祖家的门槛换过一次。
不是坏了换的，是磨的。这么多年来问长寿的人太多，门槛中间磨下去一道弧，深得能盛住半碗雨水。他自己拿锛子把那一截刨平，又垫了一块新的。
新门槛装上第三天，殷王的车到了村口。
这事记在葛洪的《神仙传》里，《列仙传》也收了一份，两份差得不多。
彭祖姓篯，名铿，说是颛顼的后人。他从夏活到商朝末年，一共八百多年，常吃桂芝，会导引行气。《庄子·逍遥游》提到他，只用四个字：以久特闻——活得久这件事，天下只有他一个出了名。《楚辞·天问》里还有更早的一句，问的是帝尧吃了他献的雉羹，为什么就给了他那么长的寿。
殷王听说有这么个人，派人请了来，拜作大夫。
他不去上朝。王问他政事，他说有病。
王先送东西。
第一批是车，两辆，轮子包铜。第二批是钱，前后几万金。使者站在院里念礼单，念了小半个时辰，彭祖坐在台阶上听，听完点头，说：好。
东西他全收了。第二天，车给了村里的里正，钱散给来讨的、来借的、来看热闹的。散到最后剩一串，他挂在墙上。
使者回去复命。王问：他收了吗。
收了。
那他谢了吗。
没有。
王没说话。过了三年，王亲自来了。
王的车停在村口，仪仗排了半里。彭祖在院里焙桂皮，铁锅架在三块石头上，火不大，桂皮卷起来，一股辛甜的味压过了仪仗的香。
王进院。他起身行了个礼，又坐回去翻桂皮。
王站着看了一会儿，问：先王在的时候，你就在这儿了？
在。
先王长什么样。
彭祖没停手。他说：左手第五根指头少一截。年轻时候打猎，鹰落在臂上，爪勾进肉里，他自己拿刀切的。他说话声音不高，笑起来先咳一声，右边第二颗牙是黑的。
院子里静了。
王那年三十几岁。他没见过祖父。他只知道太庙里挂着祖父的像，画上的人脸是白的，两只手都全，牙是白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说：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。
彭祖说：我给他递过三次水。
王来这一趟，本来是想求寿。走的时候，他想的不是寿。
他想的是：这个人比太庙里那张画还真。
一个真活了几百年的人，见过的比史官多。史官会写错，他不写错；史官会替先王遮丑，他不遮。
一个不遮的人留在朝里，比一个会活的人危险。
王回宫想了三天。第四天早上，他叫人把采女唤来。
采女不是名字，是职称。
宫里选出来学道的女子叫采女。这一个据说二百七十岁，看上去十五六，头发是黑的，手背上没有纹。她修道修得早，也修得成，能几天不吃饭，能在水里坐一夜。
王说：你去问他，他是怎么活的。
她问：问到了，回来告诉王？
王说：回来告诉我。
她到的那天下午，下过一场雨。
带了两个侍女，一箱衣物，王给的符一道。彭祖开门，看了她一眼，问：住多久。
她说：不知道。
他说：西屋空着，席子自己晒。
头三天她没问。
她跟着他晒桂皮，挑水，劈柴。柴是山上的枯枝，她劈不动，劈了半个上午，手上起了两个泡。他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第二天早上把斧头磨了。
她也不提王，不提寿，不提道。她只说自己的事。
她说她是陈留人，十四岁进宫，十七岁被选去学道。教她的女官姓苏，苏女官活到一百九十岁，死那天还在院里晒被子，晒到一半坐下来，就没再起来。
她说她有过一个丈夫，是宫里的乐工，三十几岁死于一场风寒。她有过两个儿子，儿子都死了，儿子的儿子也死了。孙子的孙子如今在县里做小吏，见了她叫姑婆，不知道她是谁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在挑水。扁担压在肩上，说一句，走两步。
彭祖在院里翻桂皮，没接话。
第十天夜里，她听见他在院子里走。
不是踱步。走一圈，停一下，再走一圈，像在数什么。
她披衣出去。他站在桂树底下，抬头看。
她问：看什么。
他说：数花。
桂树那会儿没开花，八月才开。
她说：现在没有花。
他说：我知道。我数的是去年的。
第二天她问了一句话。这句话她想了两天。
她问：你送走第几个的时候，开始不哭的。
彭祖正在往锅里添桂皮。他添完，盖上，才回头看她。
他说：第十一个。
那天下午他第一次说真话。
四十九个妻，五十四子。这些数字他说得不重，像在报账。
前十个，他每一个都哭。哭到第十一个，他跪在灵前，发现自己哭不出来。他以为是自己心硬了。后来第十二个、第十三个也一样。到第二十个他才明白：不是心硬，是眼泪有数。
人有定数。一辈子能哭多少回是定的。哭完了，再遇着事，眼睛是干的，胸口还是疼，就是没有水。
他说：我后来送人，都在心里送。不出声。
她坐在灶前，没说话。灶膛里的火低下去，只剩一层红。
他往灶里添了一把柴，火苗重新立起来，才开口：你想问的不是这个。
她说：我想问的就是这个。王想问的是那个。
那天夜里他把该说的都说了。
他先说自己。他说他是遗腹子，父亲在他出生前就死了，三岁上没了母亲。赶上犬戎之乱，一路往西逃，在西域流落了一百多年，才回到中土。
他说：所闻浅薄，不足宣传。
她没接。她就坐着。
他停了一会儿，往下说了。
他说的不快，也不藏。他说冬天要暖，夏天要凉，不要跟四时拧着来。五色五味都伤人，不是不能吃，是不能多。人一天要走，走到身上微微出汗，出完汗不要见风。睡觉要侧着，不要仰着，仰着气不顺。他吃桂芝，一年三回，不多吃。他导引，早晚各一次，一次三十六下。
他说：这些都不难。难的是另一样。
她问：哪一样。
他说：不要跟自己过不去。
他说：人活不长，多半不是病死的，是自己跟自己拧。想要的得不到，恨；得到了怕丢，也恨。一天到晚在心里打架，气血都耗在这上头。我不打架。我要什么，伸手；伸不到，就不要了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
她问：那你怎么还没死。
他笑了一下。这个笑她记了很多年——不是苦笑。是一个老人听见一句很直的话，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。
他说：我也不知道。
他说：我每天早上醒过来，第一件事是听。听自己还有没有气。听见了，就起来。
第二十天早上，王的车来了。
三辆。第一辆接她，第二辆接他，第三辆装空箱子——王的意思是，不论问到什么，都要带回来。
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，进屋，把王给的符收进袖里。
然后她上车，走了。
她回去以后，一个字也没瞒。
王问什么，她答什么。她说了四时，说了五味，说了三十六下，说了不跟自己打架。她说得很细，细到王能照着做。
王照着做了。
他早睡，他侧卧，他每天走到出汗，他不再为一件小事跟大臣争到半夜。三个月以后，他发现自己夜里不再醒，早上起来腰不酸，看奏章能看到晌午而不觉得倦。
他四十几岁，那三个月像年轻了十岁。
然后他坐在殿上，想到一件事。
这法子是真的。
真的东西，就藏不住。今天他用，明天他的儿子用，后天全国的农夫都用。人人都活八百年，人人都送走四十九个妻、五十四子——那时候，王位是什么。
一个能活八百年的王，和一个能活八百年的农夫，差的不是寿，是出身。出身这件事，只有在他死得比农夫早的时候，才值钱。
他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下了两道令。
第一道：国中不许再行彭祖之道。
第二道：抓彭祖。
去抓的人到的时候，院门开着。
锅还架在三块石头上，锅里的桂皮焙糊了，焦味飘到村口。西屋的席子卷着晒在竹竿上，被雨打湿了一半。墙上挂着那串钱。
人不在。
灶是凉的，凉了两天。
王派人追了三次。一次到陈留，一次到彭城，最后一次往西，追到流沙边上，连脚印也没有。
采女那天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。
王没见她。他隔着帘子说了一句话，那句话后来传了出来。
他说：你带回来的东西，你自己也练。
她说：是。
他说：那你也能活八百年。
她说：是。
帘子后面没有声音了。
她跪到天黑才起来。第二天，她把自己那份符烧了，出了宫门，往南走。史书上说她后来也得了道，不知去向；也有人说，她活到一百二十岁，死在一个不为人知的村子里。
两个说法都算好结局。只是都没有说，她后来还练不练那三十六下。
七十年后，有人在流沙国之西见过一个老人。
那人问他姓什么。他说姓篯。
再问，他说记不清了。
后来的书里，彭祖的岁数留下了，他吃过什么留下了，他送走过多少人留下了。
他说过的话，只留下几句。
不是抄书的人懒。是那几十年里，谁家抄了、谁家传了，都要问一句：这是不是彭祖之道。答是，就要办。
所以《神仙传》里他说的那一段，读起来像药方：冬暖夏凉，五味不偏，三十六下导引，不与自己为难。这些都是能照着做的，也都是不犯禁的。
至于他站在桂树底下数去年开过的花，那一段没人记。因为他只跟一个人说过，那个人听完，把新的那一句教给了王，把旧的那一句留给了自己。
历阳有一座彭祖仙室，三间，历代有人来求风雨，据说很灵。
屋里没有像。只有一张席，一卷，摆在正中。
有人量过，说是一人半长。一人怎么睡得了那么宽，也说不清。
还有人说，八百年是记错了。古时有六十年一轮的计法，八百轮其实是十三年；也有人说，八百是八十多写了一个零，抄书的人手一滑。
信头一种的人说，一个人真活八百年，得送走多少人。
信后一种的人说，正因为他送走了那么多人，大家才肯信他活了八百年。
门口那棵桂树还在。
每年八月开花，花小，黄的，落下来铺在席上。没有人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