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上站着八个人,脚底下没有一条船。
一个瘸子踩在一只葫芦上,一个胖子坐在一把芭蕉扇上,一个老头倒骑着一头驴,驴蹄子踩在水面上,像踩在石板上。再往后是一柄剑、一朵荷花、一支箫、两块玉版,各自浮着一片水。
最后那个人蹲在一块白玉台上,低头拍了两下,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更。
先说这八个人是谁。
这件事写在明朝万历年间吴元泰的《八仙出处东游记》里,往前能追到元人的杂剧,再往前就只有零散的几个名字,凑不成一桌。八仙不是一天凑齐的,是几百年里一个一个往桌上填,最后填满了,就没人再加。
铁拐李原本长得体面,魂出去游山,回来时徒弟以为他死了,把身子烧了。他只好钻进路边一个刚饿死的跛脚乞丐身上,站起来第一件事是找镜子,找到之后把镜子摔了。
汉钟离是个败将,打了败仗逃进山里,把盔甲挂在树上,从此没回去取。
吕洞宾四十多岁还在赶考,考一次不中,考两次不中,第三次中了,他已经不想当官了。
张果老会装死,装到长出白毛。唐玄宗把他请进宫,问他多大岁数,他说记不清了。他骑的那头驴是纸折的,不用的时候折起来塞在袖子里。
何仙姑不嫁人,吃云母。云母是一种亮晶晶的石头,一片一片能剥开,传说吃了身轻。婆家追着打她,她跑到山里就不出来了。
蓝采和穿一件破蓝衫在街上唱歌,手里打一副拍板,就是几片玉板串在一起打拍子用的。讨来的钱串在一根长绳子上,掉了也不回头捡。
韩湘子是韩愈的侄孙,不肯念书,被他叔父骂了一辈子。
曹国舅是皇亲,看见自己弟弟杀了人,把官辞了,进山。
八个人里,没有一个是顺顺当当活下来的。

那一年三月,蓬莱的白云仙长请他们上岛看牡丹。
有的版本说请的是王母的蟠桃会,这里按蓬莱说。蓬莱是海上的一座山,晴天看得见,划船过去就没了,所以一般人上不去,上去了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上去的。
花开得没有声音。可那天海上一点风都没有,八个人坐在石桌边上,能听见花瓣自己张开的那一下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撕一块很薄的布。
张果老的驴拴在门外,不吃草,专挑石缝里的青苔。何仙姑去池边摘荷花,摘了一朵,回头看见还有一朵更好的,就把手里那朵放回水里。韩湘子吹箫,海面上浮起一层鱼,都不动,只有尾巴慢慢地摆。曹国舅不喝酒,坐在最边上数桌上的酒壶,数到第七只,发现有一只是空的。
铁拐李喝到第三碗,把葫芦放倒,说了一句:回去的时候,谁也别扶我。
回程的时候,吕洞宾说,今天不腾云。
腾云是天生会的本事,脚底踩着东西过去,才算自己的。
张果老说我这头是纸驴,见水就化。吕洞宾说,你吹口气。
于是八个人各自把随身的东西丢进海里。
铁拐李拔了葫芦塞,倒出一口气,葫芦落水不沉。他把铁拐横在上面,一只脚站着,走三步晃一下,越晃越稳,晃到后来像走在自家院里。
汉钟离把芭蕉扇往水面一放,扇面比一条船还大。他盘腿坐在中间,水珠顺着扇骨往两边跑,一滴也没溅到裤脚。
张果老对着纸驴吹了口气。驴站起来,抖了抖,抖出一身水汽,蹄子踩在水上像踩在石板上。他还是倒骑着,脸朝后,看得见所有人。
吕洞宾把剑丢下去。剑平着浮住,剑尖朝前,他一只脚踏上剑脊,剑走多快他就走多快。
何仙姑把荷花放在水上,花瓣托住她的鞋。她走过去,身后留一串花影,走几步散一朵。
韩湘子把箫一吹,箫变长,横浮在水上。他站上去,还在吹,吹的还是刚才那支曲子,只是调子比在岛上慢了一点。
曹国舅最安静。两块玉版合在一起,就是上朝时手里拿的那块笏,象牙或玉做的窄板子,记事用的。他把两块并起来,像一块小舢板,站上去,水面连一圈涟漪都没起。
最后是蓝采和。他那副拍板一共八片。他往水上一撒,八片自己拼成一块白玉台。他蹲上去,拍了两下。
就这两下。
玉光照到海底。海底亮得像大白天,珊瑚的影子一根一根投在龙宫的墙上。
东海龙王的第三个儿子摩揭,那会儿正在宫里喝酒。
有的版本说他叫摩昂,有的说他就叫三太子,名字不一致,事情是一样的:他抬头看见墙上多了影子,放下杯子,带了一队虾兵蟹将上来。
海面裂开一道口子,水往两边退。摩揭站在浪头上,第一句话不是骂人,是问:这块玉,哪儿来的。
蓝采和说,这是我吃饭的家什。
摩揭说,龙宫缺一块压席角的。
伸手就抓。
蓝采和抱着板子不放。他人小,板子大,被连人带板一起拖下水。海面上只剩一只花篮在打转,转了三圈,慢慢停了。
七个站在水上的人回过头来。
铁拐李数人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
吕洞宾说,别数了。
铁拐李把葫芦塞子拔了。
火从葫芦口出来,不是一团,是一条线,贴着水面走。它不烧水,水烧不着;它烧水面上的东西:浪头、鱼、过往的船、龙宫那一对朱漆大门。
于是海上起了一片火。火在水上烧,水在火底下流,两样东西各走各的,谁也不管谁。这是东海有史以来第一次,水面上能站人,水底下能看见火光。
摩揭从火里冲出来,一身鳞片烧卷了边。他用水,八仙用火。他把浪头卷起来砸,曹国舅举起两块玉版一挡,水从玉版两边分开,像一道奏折被从中剖开。张果老的驴淹到脖子,还在骂,驴叫了一声,水退了半尺。
摩揭打不过,回宫请他三个叔伯。四海的水一起往蓬莱这边压,压到山脚下,八个人站在水里,水到腰,谁也没往山上退一步。
再往后,龙王上天告状。
天兵下来的时候,双方都打累了,还在打。
最后来的是观音。
有的版本说是如来,反正来的是个说话有分量的人。
观音没带兵器,站在云上,看了看海面,看了看烧黑的龙宫门,说了一句话:
为了块板子。
两边都不出声了。
龙王放人,还玉板。蓝采和捧着板子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
少一片。
摩揭说,抢的时候掉海里了。
那一片卡在龙宫里侧的珊瑚缝里,龙宫的门太窄,人进不去,谁也没去拿。所以后来画蓝采和,手里那副拍板常常只画七片;有的画工不知道这回事,画满八片,也没人跟他计较。
至于摩揭,有的版本说他后来被斩了,有的说他一直活着,还在东海管着一片水。两种说法都留着。东海那么大,多一个少一个,看不出来。
八个人回到蓬莱,天已经黑了。
白云仙长站在门口,问,海上怎么这么大一片烟。
吕洞宾说,烧了一半。
仙长说,那明年的牡丹谁浇。
没人答。
何仙姑把荷花插回池里,花瓣少了一片,插进去的时候歪了一下,她扶正了。张果老的纸驴湿了半身,他把它折起来塞回袖子,袖子一路滴水。铁拐李走在最后,葫芦里没火了,晃一晃,空的。他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海。海上那片火已经灭了,只剩水面上浮着一层灰,被浪推着往岸边走。
第二天早上,东海边一个渔家妇人下滩捡柴,捡到一块白玉片,巴掌大,边上有个小缺口。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,也不知道头天夜里海上的火跟它有没有关系。她拿回家,压在咸菜缸的盖子上,正合适。
用到她孙子那辈,那块玉还在。只是缸沿上磨出了一道白痕,浅浅的,像谁用指甲划的。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