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天河边上有个村子,村子边上有个庙。
庙不大,一间正殿,殿里没有神像,只有一块牌位,牌位上写着四个字:灵感大王。
每年腊月,村里人抬两个红漆木盘进庙。一个盘里坐一个孩子,盘抬进去,人退出来,门从外面关上。第二天早上开门,盘还在,孩子没了。
今年轮到陈家。
这件事写在《西游记》第四十七回到第四十九回。取经的四个人走到这里,天黑了,借宿在一个姓陈的老头家里。
先说地方。通天河,八百里宽,是往西走绕不过去的一条水。河这边的村子叫陈家庄,属车迟国元会县。村里百来户人家,靠河吃河,打鱼,摆渡,种一点滩地。
河里住着一位灵感大王。不知道从哪儿来的,来了就住下,住下就立庙,立了庙就定规矩:每年要一对童男童女,外加猪羊牲醴。给了,一年风调雨顺;不给,风雨不调,家宅不安。
百来户人家,一年一家,轮一圈要一百年。
陈澄今年六十三。他从小听着这个规矩长大,听了六十三年,从来没轮到自己。他一直以为轮不到自己了。

轮到了。
不是轮到他一个人。他有个弟弟,叫陈清,五十八。兄弟俩没分家,一个院子,两道门。规矩是一年一家,可他这一家算两户——因为两个盘,一个要男孩,一个要女孩。
陈澄有个女儿,八岁,叫一秤金。陈清有个儿子,七岁,叫陈关保。
两个名字都有来历,说穿了都是钱和愿。
陈澄年轻时没孩子,到处求,许下大愿:若能得一个孩子,就斋一千个和尚。后来真得了,斋也真斋了,前后花掉的黄金凑起来正好一秤,三十斤。孩子抱回来那天,他把秤杆往桌上一放,说:就叫一秤金。
陈清的路子不一样。他去关帝庙烧香,跪了三年,得了这个儿子。所以叫关保。
两个名字,一个记着花掉的钱,一个记着许下的愿。现在两个名字都要往盘里放。
那天晚上,取经的四个人进了这个院子。
唐僧要借宿,悟空去问,问着问着,问出哭声。哭声在东厢房,压得很低,压成那种怕被人听见的低。
老头出来,把事情讲了。讲得很平,像讲今年的雨水。讲完补一句:明天一早就要抬去了。
悟空说:我替他们去。
八戒说:你去?
悟空说:我变男孩,你变女孩。
八戒说:我不变。
悟空说:你变不变。
八戒说:我一个天蓬元帅,变个丫头,传出去我怎么见人。
悟空说:那你自己去盘子里坐着。
八戒想了想,说:我变。
变的时候出了点事。
悟空吹一口气,八戒的身子缩下去了,缩到八岁那么大,衣服也跟着缩。可肚子没缩。一个八岁的女童,挺着一个怀胎十月的肚子,坐在红漆盘里,怎么看都不对。
悟空又吹一口气。肚子平了。
八戒摸了摸自己的脸,摸了摸头上那两个小髻,忽然不说话了。他坐在盘里,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,像个真的八岁孩子那样坐着。
一秤金是被抱出来的时候才醒的。她娘把她放进盘里,替她把衣角掖好,又把从她脚上脱下来的那只鞋塞进自己怀里。
陈澄没去看。他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东厢房,抬头看天。天上没有月亮,云走得很快。
庙在河边,离村子半里地。
两个盘抬进去,放在供桌前面。供桌上点着两支蜡烛,一炉香。门从外面关上,插了栓。
庙里很冷。风从门缝里进来,把烛火吹得往一边倒。盘里的两个孩子坐着,一动不动。
八戒小声说:师兄,我腿麻了。
悟空说:别动。
八戒说:我真麻了。
悟空说:麻也坐着。
等了很久。外头起了风,风里有腥气,像夏天河滩上晒了一天的鱼。
门开了。先进来的不是人,是一团半云半雾的东西,落在供桌前面,慢慢收拢成一个形状。身量不高,穿一身金甲,脸上有鳞,眼睛凸在两边,手里提着一柄九瓣铜锤。
他先看供桌,再看两个盘。
他问:今年是谁家的?
悟空答:陈清家的。
妖怪说:旁边那个呢?
悟空说:陈澄家的。
妖怪点点头,说:我先吃童男。
悟空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妖怪伸手把他从盘里抱起来,举到嘴边,一口咬下去。
牙崩了。
那一声很脆,像咬在烧过的砖上。妖怪哎哟一声,把他扔回盘里,捂着脸退了两步,从嘴里吐出一颗牙,在地上滚了半圈。
他瞪着盘里的孩子,说:你是什么东西?
悟空说:我是陈清家的儿子,陈关保。
妖怪说:你这身子怎么是硬的?
悟空说:我从小硬。
妖怪不信,又扑上来,这回咬的是胳膊。牙又崩了一颗。
八戒在旁边的盘里,实在忍不住,笑出了声。
那一声笑是个大人的笑,粗,还带点鼻音。妖怪猛地转过头。
八戒知道坏了,索性把脸一抹,现了原形——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,坐在一个八岁女童的红漆盘里,盘沿还卡在他腰上。
妖怪往后退,退到门口。八戒抄起钉耙,一耙打过去,打在他背上。
耙齿刮下两片东西,落在地上,亮亮的,带鳞。
妖怪翻身出门,一头扎进河里。水面合上,只留下一圈一圈的波纹,荡到岸边就没了。
庙里安静下来。八戒把盘沿从腰上掰开,站起来活动腿。
悟空说:他回去了。
八戒说:回去了好,省得再咬。
悟空说:他回去了,就再也不出来了。
这话说对了。河底那座水府,门关上了。妖怪坐在里头,捂着掉了两颗牙的嘴,一句话不说。
是个穿花衣的鳜鱼婆子出的主意。
她说:大王不必上岸。这河八百里,他们绕不过去。只要河冻上,他们自己会走上来。
妖怪问:河怎么冻。
婆子说:这个我会。
第二天,天阴了。
第三天,下雪。
雪下了三天三夜,河面上起了一层白雾。雾散了,河不动了。
村里人先是不敢信,后来跑到河边,拿石头砸,砸出一个白印子,底下的冰是青的,厚得像一块磨盘。有人牵了头牛上去,牛走了十几步,回头叫了一声。
全村都高兴。有人搬了板凳坐在河沿上,说这下能过河了,赶集不用绕三十里。有人说,今年冬天能省多少柴。
唐僧也高兴。他急着走。
悟空说:等一等。
唐僧说:等什么。
悟空说:等我想明白。
他没想明白。他只是觉得不对——一条河,冻得这么齐整,这么是时候。
八戒拿钉耙在冰上敲了几下,敲出一个坑,说:实的,能走。
他们上了冰。
冰面很滑,几个人排成一列,横着杖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走到河心,脚下的冰忽然喀一声。
不是裂。
是有人从下面顶了一下。
唐僧先落下去。水是黑的,冷得像刀。他往下沉,沉到一半,被一只手接住。
那只手把他往更深处带。
冰面上,悟空伸手去抓,只抓到一把碎冰。
他在水里找了三天。
河底有洞,洞里有门,门上有锁。他打得开门,打不开那层水——那座水府是活的,会挪。他挪到这边,府就挪到那边。
第四天,他上了岸,一个筋斗去了南海。
南海的竹林里,观音正在削竹子。
她没梳头。头发散着,一件素衣,坐在一块石头上,手指头一根一根把竹篾剖开,剖得又薄又匀。
悟空站在旁边,说:菩萨,我师父被妖怪捉了。
观音说:我知道。
悟空说:那你还在这儿削竹子。
观音说:我编个篮子。
悟空等了半个时辰。篮子编好了,圆口,深底,提手是两根竹片绞的,编得密,装水都不漏。
观音提着篮子站起来,说:走。
她到河边的时候,天上出了一点太阳。
她站在岸上,把篮子往水里一放。
篮口朝下,沉下去,水从篾缝里穿过去,篮子还是那个篮子。
她念了六个字:死的去,活的来。
河面上起了一个旋。旋心里冒出一串泡,泡破了,一条鱼翻上来。
金鱼。巴掌长,通身金红,尾巴薄得像一层纸,在水面上打了个转,自己游进篮子里去了。
观音把篮子提起来。
那条鱼在篮底,一动不动。有人说是死的,有人说是活的。
悟空问:这就是那个大王?
观音说:这是我莲花池里的鱼。天天听我讲经,听了不知多少年,自己得了道,跑了。
悟空说:听了经,还吃孩子。
观音没有答他。她提着篮子往西走了,走得很慢,篮子在她手边一荡一荡。
水退了,河开了。唐僧从水底被捞上来,衣服湿透,人还有气。
过河的时候,来了一只老鼋。
那鼋大得像半间屋子,背上驮得下五个人加一担行李。它从水里浮上来,把头搁在岸边,等他们上去。
走到河心,它忽然开口说话。它说:长老,我求你一件事。
唐僧说:你说。
它说:我在这河里活了一千三百年,壳太重,走不快。听说西天的佛祖能算人的寿数。你到了那儿,替我问问,我几时能脱了这个壳,得个人身。
唐僧说:好。
老鼋说:你答应了。
唐僧说:我答应了。
后来的事,写在第九十九回。
很多年以后,取经的人往回走,又到了这条河。老鼋又浮上来,驮他们。
走到河心,它回过头,问:长老,我托你问的那句话,问了没有。
唐僧没有说话。
他不是不肯说。他是忘了。十几年,十万八千里,八十难,他真忘了。
老鼋等了一会儿。河面上很静,只有水声。
然后它把身子一沉。
五个人,一担行李,还有那五千零四十八卷经,全落进水里。
经捞上来了,摊在岸边的石头上晒。石头不平,经页粘在石面上,揭的时候破了几卷,角上扯掉一块。
所以现在的经,是缺的。
缺的那一角,有人说,就是老鼋问的那句话。
陈家庄那座庙后来改了。供桌上那块灵感大王的牌位撤下去,换了一尊像:一个女人,手里提着一只竹篮。
村里人说,这是当年收鱼的那位。
庙里那两个红漆盘,有一说还在,摆在像的脚边,逢年过节擦一擦。也有人说,早烧了。
一秤金后来活到多大,没有人记。陈关保后来做了什么,也没有人记。
他们那一夜是被替下来的。替他们的人往西去了,再没回来。
河上现在有桥。桥下的水还是八百里,鱼还是那么多。
没有人再往河里放孩子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