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月晃重山：一个被杨慎"打捞"上岸的宋代拼装词牌
先问一句：看到"江月晃重山"，你脑子里冒出什么？
景区。黄山脚下新修的观景台，门票九十八，缆车另算。
或者民宿。白墙黛瓦，院子里一棵桂花树，老板娘在朋友圈配文"江月晃重山，欢迎来住"。
这两个联想都不算离谱。这六个字实在太像风景文案了。
但它跟风景的关系，只有一半。
因为"江月晃重山"是一个拼出来的名字。
江月，来自《西江月》。重山，来自《小重山》。两个词牌，各锯一段，焊在一起，就成了《江月晃重山》。
打个比方：你吃火锅点了鸳鸯锅，一半牛油一半菌汤，锅还是那口锅，里面却是两套系统，中间还隔着一道弯铁片。
《江月晃重山》就是词坛的鸳鸯锅。
说人话：这是一首"双拼"词，每段前半截按甲调唱，后半截按乙调唱，唱着唱着换了系统，居然不打架。
一、它怎么来的：一个明朝流放犯人的手抄本
《钦定词谱》讲它只用了一句话："调见杨慎《词林万选》。每段上三句《西江月》体，下二句《小重山》体。"
这一句话里塞了三个信息。
第一，这个调子的谱子，是靠明代杨慎那本《词林万选》才留下来的。
第二，每段前三个句子，照《西江月》的格式写。
第三，后两个句子，照《小重山》的格式写。
杨慎是谁？明代正德六年的状元，"滚滚长江东逝水，浪花淘尽英雄"那位。
他二十四岁中状元，风光得不行。后来碰上"大礼议"——就是皇帝想给自己亲爹争个名分，一帮大臣死活不干——他带头哭谏，被拖下去打板子，打完还没死，直接发配云南永昌卫。
这一去三十多年，最后死在云南。
一个被扔到西南边陲的失意状元，闲得发慌，翻旧书、抄词、编词选。他编《词林万选》的时候，顺手把这个宋朝的冷门小调捞了起来。
所以这个调子的运气是这样的：它在宋代几乎没人用，靠一个明朝流放犯人的手抄本活到了今天。
说它是"宋代词牌"，其实得打个折。《全宋词》里挂在这个调名下的，基本就陆游那一首，而且这一首还被记了一句"一作刘秉忠词"。
到了金元，它忽然热闹了：元好问写过，刘秉忠写了三首，连道士侯善渊也来凑了一首。
一个宋朝人不怎么理的调子，在蒙古人的朝代火了。
二、最出名的那半首，你小学就背过
先上你肯定认识的那半首。
辛弃疾《西江月·夜行黄沙道中》，正体，五十字。
明月别枝惊鹊，清风半夜鸣蝉。
稻花香里说丰年，听取蛙声一片。
七八个星天外，两三点雨山前。
旧时茅店社林边，路转溪桥忽见。
翻译一下就是——月亮从树枝间升起来，把睡着的喜鹊惊得扑棱一下；半夜的风里，蝉在叫。稻花香味飘过来，一村人都在说今年是好年成，耳朵里全是青蛙的大合唱。天上稀稀拉拉七八颗星，山前淅淅沥沥两三点雨。从前那家茅草顶的小客店，就在土地庙边上，转过溪桥，一抬头，它在那儿。
等一下，你以为我跑题了吗？
没有。这首《西江月》的头三句，就是《江月晃重山》每段开头的模板。
你数一下字数：六、六、七。
"明月别枝惊鹊"六个字，"清风半夜鸣蝉"六个字，"稻花香里说丰年"七个字。
再看《江月晃重山》的开头："芳草洲前道路，夕阳楼上阑干。碧云何处问归鞍。"
也是六、六、七。
一个字都不差。
这就是"上三句《西江月》体"的意思——不是学它的意思，是直接搬它的句式模板。
三、剩下那两句，是从岳飞那儿借的
模板的另一半在《小重山》里。
岳飞《小重山·昨夜寒蛩不住鸣》的结尾，你大概也听过：
欲将心事付瑶琴。知音少，弦断有谁听。
"知音少"三个字，"弦断有谁听"五个字。
三、五。
再看《江月晃重山》的结尾："从军客，耽乐不思还。"
也是三、五。
所以这个调子的完整骨架，是六、六、七、三、五。前后两段各五句，一共五十四字，押三个平声韵。
一个调子，前半身是辛弃疾，后半身是岳飞。
这不是比喻，这是它的施工图。
那问题就来了：把两个名调的零件拼一起，为什么没有变成一堆废铁？
因为这两个零件的气质刚好接得上。《西江月》那三句是用来铺景的，节奏平，六字六字七字，像人在慢慢往前走；《小重山》那三字五字是用来收的，一个短句猛地一停，再拖一个五字长句，气就叹出来了。
前面是走路，后面是叹气。
一个调子，先走两步，再叹一口气。这个结构，天生适合写"望"和"等"。
四、一首让中年人破防的老兵词
正体的那首，挂在陆游名下。
陆游《江月晃重山·芳草洲前道路》，双调五十四字。
芳草洲前道路，夕阳楼上阑干。
碧云何处问归鞍。
从军客，耽乐不思还。
洞里神仙种玉，江边骚客滋兰。
鸳鸯沙暖鹡鸰寒。
菱花晚，不奈鬓毛斑。
翻译一下就是——长满芳草的沙洲前，一条路伸出去；夕阳照在楼头的栏杆上。云都飘成碧色了，我还在打听那匹归来的马走到哪儿了。那个去从军的人啊，玩得开心，压根不想回来。
洞里有人在种玉，江边有诗人在栽兰草，都是些清高的活计。沙洲暖，鸳鸯成双成对；天冷了，鹡鸰鸟落单。照一下菱花镜，天色已晚，受不了的是两鬓的白头发。
等一下，你以为他在写江南春景吗？
不是。这首词从头到尾在写"等"。
"碧云何处问归鞍"是等——江淹写"日暮碧云合，佳人殊未来"，碧云一出来，就是人等不到人的标准信号。
"从军客，耽乐不思还"是反话。嘴上说那家伙乐不思蜀，心里想的是"你怎么还不回来"。
最狠的是最后五个字："不奈鬓毛斑。"
受不了的不是天晚，是镜子里那两撮白头发。
等一个人，等到头发白了。这事没有任何修辞，就是事实。
芳草洲前一条路，夕阳楼上一个人——这个词牌天生就是用来"等"的
至于这首是不是陆游写的，得说句实话：《钦定词谱》题陆游，又记了一笔"一作刘秉忠词"。
愿意信陆游的人有他们的理由——陆游四十八岁那年真去过南郑前线，在王炎幕府里待了不到一年，天天想着打仗，然后被调回后方，一辈子写诗回忆那几个月。"从军客"三个字，太像他的手笔。
但也可能不是。词这东西， authorship 在古代跟快递单一样容易丢。
不管作者是谁，这首词的情绪是实的：一个人站在楼上，看着夕阳、看着云、看着鸟成双，然后照了照镜子。
五、它到底算诗还是算词
算词。而且是词里面最"技术流"的那一类。
三个特征，用生活话讲：
一是句式长短不一。整齐的五言七言像穿西装打领带，从头到脚一个规格；这个词牌是六六 七三五，像上身衬衫下身大裤衩，中间还蹬了双人字拖。它不讲对称，讲的是节奏错位。
二是韵要统一。平声韵，一韵到底，中间不许换。这一点特别关键——刚才我把辛弃疾的前三句和岳飞的后两句焊在一起，你读一遍就发现问题了："蝉、年、听"，根本不押。
所以"拼装"不是随便拼。句式能借，韵得自己配。这就是为什么《江月晃重山》从宋到清，填的人一直不多：它借来的两套句式，落韵的位置天生别扭。
三是它连"身份"都被词学家吵过。
旧词谱说这是"犯调"。所谓犯调，通俗讲就是"串调"。
《钦定词谱》直接怼回去了：宋词里叫"犯"的，指的是宫调相犯——比如仙吕调犯商调，是调门换了；从来没有把两个调子的句子拼一块儿也叫"犯"的。它还挺不客气地加了一句："其误至今犹相沿也。"
翻译成人话：这错儿一直传到今天还没改。
八百年前的词谱里就在吵架，吵的还是分类学问题。
用今天的话说，这调子不是什么"犯调"，它是 mashup，是串烧，是混剪，是两个 IP 出联名款。
题材上，它天生是"望远怀人"的专用容器。前段铺景铺路铺云，后段一个短句刹住，接一句长的，气就散了。
六、两个亡国的人，写了同一个调子
这个调子在金元两地留下的痕迹，比宋朝多得多。
第一个是元好问。金朝灭亡那年他四十四岁，此前是金国的进士，此后是蒙古治下的遗民，一辈子不肯出来做官。
他有一首《江月晃重山·初到嵩山时作》：
塞上秋风鼓角，城头落日旌旗。
少年鞍马适相宜。
从军乐，莫问所从谁。
候骑才通蓟北，先声已动辽西。
归期犹及柳依依。
春闺月，红袖不须啼。
翻译一下——边塞上秋风里吹着号角，城头上落日照着旗帜。少年人骑马打仗，正合适。从军的快乐，你别问我是跟着谁干的。
侦察兵刚通到蓟北，声势已经震到辽西。回来的日子还赶得上柳条依依的时候。家里的月亮照着你，穿红衣的人啊，不用哭。
这首词写得豪气，但底下是凉的。一个金朝遗民，写"从军乐，莫问所从谁"——不问跟谁，是因为已经没得选了。
第二个是刘秉忠。这个人的履历很离谱：邢台人，少年出家当和尚，法名子聪，后来被忽必烈看上，还俗入幕，官至太保，主持规划元大都。
今天北京二环以里那套方正格局，最早那张图纸跟他有关。
一个给帝国画首都的人，写了三首《江月晃重山》。其中一首：
杜宇声中去住，蜗牛角上输赢。
金瓯名字尽人争。
秋鸿影，湖水镜般明。
"蜗牛角上输赢"，用的是《庄子》的典：蜗牛左角有个国叫触氏，右角有个国叫蛮氏，两国为争地打仗，伏尸数万。
一个正在给王朝画中轴线的人，说天下人抢的那点地盘，不过蜗牛角上的一块。
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清高，从他嘴里说出来，是见过世面之后的没意思。
同一个月亮，同一座山。一个亡国的在写"莫问所从谁"，一个建国的在写"蜗牛角上输赢"。
调子没变，人换了。
七、最后
《江月晃重山》这六个字，现在看着像风景，其实是施工记录。
江月，西江月。重山，小重山。两个用得最烂的调子，各拆一段，中间焊一道缝。
它的命也怪：宋代几乎没人填，靠一个被打了板子发配云南的状元抄下来；到了金元，亡国的和建国的都拿它写心事；再往后，它就成了词谱里一行小注，和一个容易被误认成民宿名字的词牌。
一个被明朝流放状元从旧书堆里捞起来的双拼调子，靠六六 七三五的节奏，活到了今天。
它不讲对称，不讲工整，前半身在走路，后半身在叹气。
有点像很多人的日子。
附：钦定词谱《江月晃重山》
以下词牌考据、格律谱式与例词，录自清代《钦定词谱》（公版古籍）。「平仄」为格律，「韵」为押韵处。
调见杨慎《词林万选》。每段上三句《西江月》体，下二句《小重山体》。
格一 双调五十四字，前后段各五句、三平韵 陆游
芳草洲前道路，夕阳楼上阑干。碧云何处问归鞍。从军客，耽乐不思还。洞里神仙种玉，江边骚客滋兰。鸳鸯沙暖鹡鸰寒。菱花晚，不奈鬓毛斑。
平仄平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平平平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仄仄平平 韵
元好问词与此平仄如一。
格律谱式据《钦定词谱》校录，仅供学习参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