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人月圆"三个字,你听着像什么?
月饼盒上的广告语。 或者中秋晚会的主持词。或者某个团圆主题的公益广告。
有一半是对的——它确实跟"团圆"绑得死紧。但它绑的不是中秋,是元宵。
一句话定义:《人月圆》双调四十八字,前段五句两平韵,后段六句两平韵;名字直接从词里摘出来的——因为最早那首词里有一句"人月圆时",编词谱的人图省事,就拿这四个字当了调名。
这种情况在词牌里很常见。相当于一首歌因为副歌那句"我们一起学猫叫"太火,最后整首歌就叫《学猫叫》,原名叫什么反而没人记得。
一、出身:北宋汴京的灯,和一场持续五天的狂欢
要说《人月圆》,得先说元宵。
宋朝的元宵节,不是吃碗汤圆就完事的。
北宋汴京(开封)的元宵,从正月十四点灯,一直闹到十八,五夜不禁——这五天里宵禁取消,城门大开,满城的人上街看灯。宣德门外的御街两侧,灯山、灯楼、灯棚一路排过去;教坊的乐工在灯下奏乐,艺人耍百戏,小贩推着车子卖吃食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写这个场面,用的是"奇术异能,歌舞百戏,鳞鳞相切,乐声嘈杂十馀里"。
一句话: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场通宵的庙会。
《人月圆》就是在这种场合里诞生的。
《钦定词谱》记:"《中原音韵》注'黄钟宫'。此调始于王诜,因词中'人月圆时'句,取以为名。吴激词有'青衫泪湿'句,又名《青衫湿》。"
注意"黄钟宫"三个字。这是宫调名,属于比较明亮、开阔的调门——适合在大街上、灯底下唱,不适合在闺房里哼。
所以它从出生起就是"公共场合用曲"。这一点很重要,后面会看到它怎么被改造成"私人哭腔"。
顺便说个有意思的考据:这首"创调之作",作者到底是谁,其实有争议。
《钦定词谱》说是王诜——王诜字晋卿,北宋画家,娶了宋英宗的女儿蜀国大长公主,官拜驸马都尉,是苏轼的好朋友,家里有"宝绘堂",藏历代书画,存世画作有《渔村小雪图》。
但南宋吴曾在《能改斋漫录》里明确说:这首词是李持正写的,"尤脍炙人口",当时人误传成"小王都尉"(就是王诜)的作品,"非也"。
明代杨慎《词品》又站王诜这边,说这曲是王诜自己制的。
一首词,两个户口。 到今天学界还是两说并存。
我们按传统说法叫它王诜的,但心里得有数:这事没定论。
二、头牌:一首词,架了四台摄像机
看词。《人月圆·元夜》:
小桃枝上春来早,初试薄罗衣。
年年此夜,华灯盛照,人月圆时。
禁街箫鼓,寒轻夜永,纤手同携。
夜阑人静,千门笑语,声在帘帏。
翻译一下——
小桃的枝头上,春天来得早,我头一回换上薄薄的罗衣。每年都是这个晚上:华灯照得通亮,人团圆,月亮也团圆。御街上箫鼓沸腾,寒气轻了,夜却还长,我牵着她的手一起走。夜深了,人静了,千门万户里的笑声,都藏在帘子后头。
等一下,你以为这首词是在写灯吗?
它是在写"人"。
你把它的镜头顺序捋一遍,会发现一个特别现代的东西:
第一台机器,特写——"小桃枝上春来早",一根树枝,几朵花。
第二台机器,全景——"华灯盛照",整条街的灯。
第三台机器,中景——"纤手同携",两个人的手。
第四台机器,远景拉回室内——"千门笑语,声在帘帏",声音从街上收进窗帘后面。
从一根树枝,一路推到一扇窗帘。
这个运镜,宋朝人已经会了。
技法上有两处值得说:
第一,"年年此夜"是时间锚点。它一下把"今晚"变成了"往年的每一个今晚",欢乐立刻有了厚度——不是一次性的热闹,是年年如此、还会继续如此的那种安稳。
第二,结尾不写自己。最后一句"千门笑语,声在帘帏",写的是别人家的笑声。他自己呢?他不说了。
这是最高级的收尾:把镜头从自己身上移开。
热闹是别人的,也是他的——但他偏要站在外面看。这一点点"退开",让整首词从"节日应景"变成了"文学"。

华灯盛照,人月圆时——北宋汴京元宵夜,灯山、御街与一轮满月
现代对应物是什么?一张元宵夜的朋友圈九宫格。 前八张是灯、是街、是手、是月亮,最后一张是别人家窗户透出来的光。
三、扎心:同一个调子,被一个回不去的人唱成了挽歌
北宋灭亡后,《人月圆》跟着人到了北方。
有一个叫吴激的人,字彦高,号东山,是米芾的女婿,北宋末年在燕山做官,后来出使金国,被留在那边,一辈子没能回来。
他在金国做翰林待制。有一次,在北人张侍御家的宴席上,遇到了一个从前宋朝宫里出来的歌女。她唱了一首歌,他听出是旧朝的调子。
于是他写了这首《人月圆·宴北人张侍御家有感》:
南朝千古伤心事,犹唱后庭花。
旧时王谢,堂前燕子,飞向谁家。
恍然一梦,仙肌胜雪,宫髻堆鸦。
江州司马,青衫泪湿,同是天涯。
翻译一下——
南朝千百年的伤心事,如今还在唱那支《玉树后庭花》。从前王导、谢安那样的人家,堂前的燕子,如今飞到谁家去了呢?恍恍惚惚像一场梦——她皮肤白得像雪,头上还是宫里那种高高的发髻。我这个江州司马,青衫都被眼泪打湿了;我们俩,都是流落天涯的人。
这首词厉害在几乎全是借用。
"犹唱后庭花"借杜牧的《泊秦淮》;"旧时王谢,堂前燕子"借刘禹锡的《乌衣巷》;"江州司马,青衫泪湿"借白居易的《琵琶行》;"同是天涯"还是《琵琶行》。
四句,四个出处。
但你不能说它抄。因为它把四个"别人的伤心"摞在一起,摞出了自己的那一个:一个回不去的人,在敌国的宴席上,听自己国家的歌。
这就是"用典"的最高境界——不是为了显学问,是因为有些话,只有借别人的嘴才说得出口。
顺便说,"青衫湿"这三个字后来成了这个词牌的别名《青衫湿》。一首词,给一个调子改了名。
还有一个细节:吴激跟蔡松年并称"吴蔡",金元时期论词,元好问把他们的词推为"国朝第一手",后世叫"吴蔡体"。
一个宋朝人,成了金朝词坛的开山祖师。 这事说起来有点荒诞,但历史就是这么走的。
四、体裁科普:四十八个字,怎么装下一座城
《人月圆》算诗还是算词?
看句式:七、五、四、四、四;四、四、四、四、四、四。
上段起手是七字句加五字句,像说话;下段六个四字句连排,像鼓点。
这个结构天生适合"由松到紧"。 前面慢慢铺,后面越敲越密,正好配"从黄昏逛到深夜"的节奏。
再看格律。《钦定词谱》记:"双调四十八字,前段五句两平韵,后段六句两平韵。"
翻成人话:一共四十八个字。上段五句押两个韵,下段六句押两个韵。韵押得稀——十一个句子里只有四个韵脚。
这个"稀"是它的性格。韵脚稀,句子就松,适合写长镜头、写场面、写"慢慢看"。你换成韵密的调子,一句一押,读者喘不过气,就没法"逛"了。
第三条看气质:它从"公共"走向"私人",是被历史推着走的。
北宋的时候,它是灯会上的合唱,写的是"我们";南渡之后,它成了流亡者的独白,写的是"我"。同一个四十八字,装得下汴京的灯,也装得下塞外的沙。
现代对应物:一首被翻唱过很多次的歌。 原唱是热闹的节日单曲,翻唱版变成了深夜电台。
流传规模上,这个调子活得不错。元代它被大量使用——张可久、倪瓒、徐再思都写过,还因为《中原音韵》的关系进了北曲。你翻《全金元词》,能找到一长串《人月圆》。
一个为元宵而生的调子,最后在元朝文人手里,变成了怀古专用曲。
五、名人轶事:元好问把家事全丢给孩子,自己只管月亮
最后讲一个人,金末元初的文坛盟主:元好问。
你肯定听过他的一句词——"问世间情为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"。这句子后来被金庸写进《神雕侠侣》,李莫愁临死还在念。
那是他十六岁写的《摸鱼儿·雁丘词》。十六岁啊。
但元好问这个人,一生过得并不好。金朝灭亡的时候他四十出头,被元兵俘虏,押了几年,放出来后不肯做元朝的官,回老家编书——编《中州集》,给金朝一代的诗人留档。
他写过一首《人月圆·卜居外家东园》:
重冈已隔红尘断,村落更年丰。
移居要就,窗中远岫,舍后长松。
十年种木,一年种谷,都付儿童。
老夫惟有,醒来明月,醉后清风。
翻译一下——
层层山冈把红尘隔断了,这村子倒是年年丰收。搬过来住,图的就是窗子里能看见远山,房子后面有几棵长松。种树要十年,种谷要一年,这些事全交给孩子们去办。我这个老头子,只剩下两样:醒来时的明月,醉倒后的清风。
注意"都付儿童"四个字。
一个亡了国的人,把种树、种谷、养家这些事,全部推给了下一代。他自己干什么?"醒来明月,醉后清风"。
听着很潇洒,其实很凉。
一个曾经执掌一方文坛的人,最后能支配的只有月亮和风——这两样东西,谁都管不着,也谁都留不住。
这首词好就好在它不喊。它不写"故国之思",不写"山河破碎",就写"我把家事交给孩子了"。
最重的伤心,往往用最轻的话说出来。
六、收尾:灯还在,人换了
一首一议。
《人月圆》这个名字,起得真好——人和月亮都圆,多圆满。
但它最有名的三首词,写的是三件不圆满的事:
王诜(或李持正)写的是"人散了,笑声还在别人家的窗帘后";
吴激写的是"回不去了,只能在敌国的酒席上听故乡的歌";
元好问写的是"国没了,我只剩下明月和清风"。
一个叫"团圆"的调子,专写回不去。
今天它还在用。元宵节的诗词推文里,它是常客;填词的人喜欢它,因为四十八个字不长,结构又工整,上段铺景、下段抒情,很难写坏。
而汴京的那条御街,早就不在了。灯山、灯楼、灯棚,一场火、一场兵,全没了。
剩下的只有这四十八个字。它像一个没关掉的机位,还架在九百年前的那个晚上,拍着一根开花的桃枝,和一条挤满人的街。
一个被驸马爷"拍"下来的元宵夜,一播就播了九百年。
附:钦定词谱《人月圆》
以下词牌考据、格律谱式与例词,录自清代《钦定词谱》(公版古籍)。「平仄」为格律,「中」为可平可仄,「韵」为押韵处。
《中原音韵》注“黄钟宫”。此调始于王诜,因词中“人月圆时”句,取以为名。吴激词有“青衫泪湿”句,又名《青衫湿》。
格一 双调四十八字,前段五句两平韵,后段六句两平韵 王诜
小桃枝上春来早,初试薄罗衣。年年此夜,华灯竞处,人月圆时。禁街箫鼓,寒轻夜永,纤手同携。夜阑人静,千门笑语,声在帘帏。
中平中仄平平仄 句中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平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平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
此调以此词为正体,即《中原音韵》所注“黄钟宫”者。若杨词之摊破句法、或押仄韵者,皆变格也。 前段第三、四句,倪瓒词“画屏云嶂,池塘春草”,“画”字仄声,“云”字、“春”字俱平声。后段第一、二句,刘因词“门前报道,曲生来谒”,“门”字平声,“曲”字仄声。第四句,赵鼎词“芳尊美酒”,“芳”字平声,“美”字仄声。第五句,张可久词“香炉峰下”,“峰”字平声。第六句,赵词“月满高楼”,“月”字仄声。谱内可平可仄据此,馀参下词。
格二 双调四十八字,前后段各五句、两平韵 杨无咎
风和日薄馀烟嫩,恻恻透鲛绡。相逢且喜,人圆玳席,月满丹霄。烂游胜赏,高低灯火,鼎沸笙箫。一年三百六十日,愿长似今宵。
平平仄仄平平仄 句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 句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仄仄 句仄平仄平平 韵
此亦王词体,惟后段第四、五、六句摊破句法,作七字一句、五字一句异。
格三 双调四十八字,前段五句三仄韵,后段五句两仄韵 杨无咎
月华灯影光相射。还是元宵也。绮罗如画,笙歌递响,无限风雅。闹蛾斜插,轻衫乍试,閒趁尖耍。百年三万六千夜,愿长如今夜。
仄平平仄平平仄 韵平仄平平仄 韵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仄 韵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仄 韵仄平平仄仄平仄 句仄平平平仄 韵
此与无咎平韵词悉同,惟押仄声韵及前段起句用韵异耳。至前段第三句“画”字,后段第四句“夜”字非韵,或注作“韵”者误。 杨词两体俱无他词可校。《词律》所注“可平可仄”无据,不可从。
格律谱式据《钦定词谱》校录,仅供学习参考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