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眼儿媚"这三个字，你听着像什么？
某款眼霜的广告词。 或者美颜相机里那个"桃花眼"滤镜。或者古装剧里男主夸女主的一句台词。
这次你猜对了一半。
它确实是写眼睛的——准确说，是写眼波，写一个人望过来时那一下流动的神气。但它更是一支曲子，一支在宋朝专门用来写"想一个人想到睡不着"的调子。
一句话定义：《眼儿媚》双调四十八字，前段五句三平韵，后段五句两平韵；上下两段结构完全对称，像一首歌的 A 段和 B 段，唱两遍，换一遍词。
它还有三个更好听的名字：《秋波媚》《小阑干》《东风寒》。
一、出身：一个罢官的男人，和一封寄不出去的信
《眼儿媚》是北宋中期的新声——不是唐朝传下来的老调，是宋朝人自己新谱的曲子。
创调的人叫阮阅，元丰八年（1085）进士。
《苕溪渔隐丛话》里记了一件事：阮阅在钱塘做幕官的时候，喜欢上了一个营妓。后来他罢官离开，写了这首词寄给她。
那首词是《眼儿媚·楼上黄昏杏花寒》：
楼上黄昏杏花寒，斜月小阑干。
一双燕子，两行归雁，画角声残。
绮窗人在东风里，洒泪对春闲。
也应似旧，盈盈秋水，淡淡青山。
翻译一下——
楼上到了黄昏，杏花开在冷风里，一弯斜月挂在小小的栏杆边。一双燕子飞过去了，两行大雁往北归了，城头的画角声已经吹到尾声。雕花的窗子前，那个人站在东风里，一边掉眼泪，一边对着闲得发慌的春天。她大概还是老样子吧——眼睛像一汪盈盈的秋水，眉毛像一道淡淡的山。
注意最后两句："盈盈秋水，淡淡青山"。
这八个字，不写身材，不写衣裳，不写年纪——只写眼睛和眉毛。
这是中国文学里最早把"好看"精确到眼眉的写法之一。后世形容美女"眉如远山，眼如秋水"，源头就在这里。所以这个调子叫《眼儿媚》，一点都不冤：它从出生那天起，就是一支"看眼睛"的曲子。
顺便说个考据的乐子：《钦定词谱》把这首词记在"左誉"名下，但今天的学者多半认为是阮阅写的——因为《苕溪渔隐丛话》说得明明白白。一首词的户口本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，这种事在词谱里很常见。
二、头牌：王安石的儿子，写了宋朝最疼的一句相思
这个调子最有名的一首，作者叫王雱（读 pāng）。
名字陌生？他爹你肯定知道——王安石。
王雱是王安石的长子，字元泽，从小是神童级别。《梦溪笔谈》里记过一个段子：他几岁的时候，客人送来一只獐、一只鹿，关在一个笼子里，问他哪只是獐、哪只是鹿。这题对小孩来说无解，因为两种动物他都没见过。王雱想了一下，回答："獐旁边那只是鹿，鹿旁边那只是獐。"
这个回答，聪明得有点欠揍。
他二十二岁中进士，《宋史》说他"未冠，已著书数万言"。三十三岁就死了。
他留下的词不多，最有名的是这一首，《眼儿媚·杨柳丝丝弄轻柔》：
杨柳丝丝弄轻柔，烟缕织成愁。
海棠未雨，梨花先雪，一半春休。
而今往事难重省，归梦绕秦楼。
相思只在，丁香枝上，豆蔻梢头。
翻译一下——
杨柳的枝条一丝一丝，在风里摆出柔软的样子；那一层薄薄的绿烟，像织出来的，织成的却是愁。海棠还没被雨打落，梨花已经先白成一片雪——春天，已经过去一半了。到如今，从前的事再也想不清楚了，梦一回去，就绕在那座楼上。我的相思在哪儿呢？就在那株丁香的枝上，就在那丛豆蔻的梢头。
等一下，你以为这是一首写春天的词吗？
它写的是一场"没能过完的春天"。
"海棠未雨，梨花先雪，一半春休"——三个镜头，一个比一个狠。海棠还没落，梨花已经开成雪，看上去是花开得好；可"一半春休"四个字一压，全变了：花开得越盛，越说明春天正在走。
然后是那句封神的结尾："相思只在，丁香枝上，豆蔻梢头。"
它厉害在哪儿？它没有说"我很想你"。
它说的是：我的相思不在我心里，它跑出去了，长在丁香枝上，长在豆蔻梢头。
杨柳丝丝弄轻柔，烟缕织成愁——暮春庭院里的柳与梨白，一半春已休
丁香在古诗里是"结"的意象——花苞细密，像打不开的结，所以叫"丁香结"，专管愁。豆蔻则是十三四岁的少女，"豆蔻年华"就是这个豆蔻。
一个写愁，一个写人。 相思一半在愁里，一半在那个年纪正好的人身上。
这句话后来被无数人抄。你今天在朋友圈看到"我的思念长在了……"这种句式，根都在这里。
三、扎心：同一个调子，皇帝用它写亡国
如果说王雱写的是"一个人走了"，那下面这位写的是"一个国没了"。
作者是宋徽宗赵佶。就是那位画画写字天下第一、当皇帝一塌糊涂的赵佶。
靖康二年（1127），金兵破汴京，他和儿子钦宗一起被押往北方。北去的路上，他写了这首《眼儿媚·玉京曾忆昔繁华》：
玉京曾忆昔繁华，万里帝王家。
琼林玉殿，朝喧弦管，暮列笙琶。
花城人去今萧索，春梦绕胡沙。
家山何处，忍听羌管，吹彻梅花。
翻译一下——
还记得当年的京城有多繁华吗？万里江山都是帝王的家。琼林苑、金殿宇，早上弦管喧天，晚上笙琶列队。如今花一样的主城空了，人走了，只剩萧索；一场春梦，绕着塞外的黄沙打转。故乡在哪儿呢？怎么忍心听那羌笛，把《梅花落》一遍一遍吹到底。
"家山何处"这四个字，是全篇最疼的地方。
他不用"故国"，不用"江山"，用的是"家山"——家门口那座山。
一个亡国之君，最后想念的不是皇位，是家门口那座山。
技法上说，这首词全靠对比撑着：上片"朝喧弦管，暮列笙琶"，一天到晚都是音乐；下片"忍听羌管"，还是音乐，可这回是敌人的乐器，吹的是《梅花落》——一首专门写"花落"的曲子。
同样的耳朵，听的东西全变了。
这就是《眼儿媚》的另一面：它柔，但它能装下很重的东西。
四、体裁科普：它凭什么这么好听
《眼儿媚》算诗还是算词？
看句式：七、五、四、四、四；七、五、四、四、四。
上下两段，一模一样。
这个结构有个专门的词，叫"重头"——上下片句式完全相同，像一首歌的主歌重复两遍。所以你读它的时候会有种"又来了"的熟悉感，这不是错觉，是设计。
为什么这么设计？ 因为它本来是唱的。同一段旋律唱两遍，第二遍换词，听众不用重新适应，情绪可以直接往上叠。
再看格律。《钦定词谱》记："双调四十八字，前段五句三平韵，后段五句两平韵。"
翻成人话：一共四十八个字。上段五句，押三个韵；下段五句，押两个韵。上段韵脚密一点，下段疏一点——开头紧，结尾松，正好配"先絮絮叨叨地说，最后长长叹一口气"的说话节奏。
第三条看气质。这一条最要命：
这个调子天生柔。
它一句七言、一句五言，后面跟三个四字短句。四字句节奏短促，一句一顿，像人抽气。配上平声韵，整首词就是"低低地、断断续续地说话"。
所以宋人拿它写什么？相思、闺怨、春愁、送别。没人拿它写豪言壮语。
唯一的例外是陆游（下一节讲），而他写出来的是"苍凉"，不是"豪放"。
现代对应物是什么？一首慢板抒情歌。 前奏一响，你就知道接下来要难过四分钟。
五、名人轶事：四十八岁的陆游，在边防高台上又唱又哭
现在讲那个例外。
1172年，陆游四十八岁。
这一年他终于到了梦寐以求的地方——南郑（今陕西汉中），抗金前线。他在四川宣抚使王炎的幕府里做干办公事，穿军装，骑马，看地形，给朝廷写北伐方略。
七月十六日晚上，他登上南郑内城西北的"高兴亭"。亭子正对着长安南山——而长安，当时在金人手里。
他写下了《秋波媚·七月十六日晚登高兴亭望长安南山》：
秋到边城角声哀，烽火照高台。
悲歌击筑，凭高酹酒，此兴悠哉。
多情谁似南山月，特地暮云开。
灞桥烟柳，曲江池馆，应待人来。
翻译一下——
秋天到了边城，号角声听着叫人心里发酸，烽火照亮了高台。我唱着悲壮的歌，像荆轲那样击着筑，站在高处把酒洒在地上，这份兴致，真是痛快。谁比南山上的月亮更懂人情呢？它特地为我，把傍晚的云推开了。灞桥边的烟柳，曲江畔的池馆，应该都在等着我们回去吧。
注意"悲歌击筑"这个典故。荆轲去刺秦王，在易水边，高渐离击筑，荆轲唱歌，满座皆哭。陆游在边防高台上想起这个，等于说：我知道我可能在送死，但我很痛快。
"此兴悠哉"四个字，读着像逞强。一个四十八岁的中层幕僚，站在高台上，把酒洒在地上，说"我真高兴"——你信吗？
这不是高兴，这是憋了半辈子的劲儿，终于找到地方使了。
最有意思的是结尾。他不写自己多想收复长安，他写长安在等他："灞桥烟柳，曲江池馆，应待人来。"
把一座城写成一个人，站在门口等他。
这个调子本来是写"我想你"的，陆游拿它写"我想长安"。写出来的效果，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狠。
顺便说，这也是《眼儿媚》这个调子里极少数被反复选进词选、却跟相思无关的作品。词牌的边界，就是这么被一个人撑开的。
六、收尾：一支看眼睛的曲子，看了一千年的人心
一首一议。
《眼儿媚》从名字到格律，都是"柔"的。它出生在一个幕僚想念营妓的夜里，长在一个神童失去妻子的春天里，最后被一个老兵拿去写了长安。
三个阶段，三种相思：想一个人，想一段往事，想一座城。
今天它还在。《钦定词谱》里收着五个"格"，从四十八字的正体到各种拗体变体；网络上填这个词牌的人不少，多半还是写相思——因为这个调子实在太顺手了，七字起，五字承，三个四字句一收，情绪自己就出来了。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。
"眼儿媚"不是眼霜，不是滤镜，也不是哪个男主的台词。
它是北宋人给"眼睛"写的一支曲子。因为他们发现，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你，看他望你一眼就知道了——那一眼里有神，就是"媚"；那一眼里没神，就是"寒"。
王雱把这道理写成了"丁香枝上，豆蔻梢头"。
赵佶把它写成了"家山何处"。
陆游把它写成了"应待人来"。
一支看眼睛的曲子，看了一千年，看的其实都是人心。
附：钦定词谱《眼儿媚》
以下词牌考据、格律谱式与例词，录自清代《钦定词谱》（公版古籍）。「平仄」为格律，「中」为可平可仄，「韵」为押韵处。
左誉词有“斜月小阑干”句，名《小阑干》。韩淲词有“东风拂槛露犹寒”句，名《东风寒》。陆游词名《秋波媚》。
格一 双调四十八字，前段五句三平韵，后段五句两平韵 左誉
楼上黄昏杏花寒。斜月小阑干。一双燕子，两行归雁，画角声残。绮窗人在东风里，洒泪对春閒。也应似旧，盈盈秋水，淡淡青山。
平仄平平仄平平 韵中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平平仄 句中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
此调以左词、贺词为正体，若赵词之换头句多押一韵，乃变格也。左词前段起句拗体，如王雱词之“杨柳丝丝弄轻柔”、曾觌词之“花近清明晚风寒”、尹焕词之“袅袅垂杨蘸清漪”皆是，故两词俱采，其两起句之平仄不可相通，任填者自择一体宗之。 前段第三句，黄公度词“如今憔悴”，“如”字、“憔”字俱平声。后段第一、二句，王雱词“而今往事难重省，归梦绕秦楼”，“而”字平声，“往”字仄声，“归”字平声。第三句，黄机词“离愁多在”，“多”字平声。第四句，薛梦桂词“雁飞不到”，“雁”字、“不”字俱仄声。谱内可平可仄据此，馀参贺词、赵词。
格二 双调四十八字，前段五句三平韵，后段五句两平韵 贺铸
萧萧江上荻花秋。做弄许多愁。半竿落日，两行新雁，一叶扁舟。惜分长怕君先去，且待醉时休。今宵眼底，明朝心上，后日眉头。
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平平仄 句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
此与左词同，惟前段起句不作拗体，如卢祖皋之“玉钩清晓上帘衣”、史达祖词之“儿家七十二鸳鸯”皆是。以下可平可仄即同左词。
格三 双调四十八字，前后段各五句、三平韵 赵长卿
南枝消息杳然间。寂寞倚雕阑。紫腰艳艳，青腰袅袅，风月俱閒。佳人环佩玉阑珊。作恶探花还。玉纤撚粟，樱唇呵粉，愁点眉弯。
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 句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 句平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
此即贺词体，惟换头句多押一韵异。
格四 定格 王雱
杨柳丝丝弄轻柔。烟缕织成愁。海棠未雨，梨花先雪，一半春休。而今往事难重省，归梦绕秦楼。相思只在，丁香枝上，豆蔻梢头。
平仄平平仄平平 韵中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平平仄 句中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
又名《秋波媚》。四十八字，前片三平韵，后片两平韵。 首句前四字，一作“中平中仄”。
格二 格二 范成大
酣酣日脚紫烟浮。妍暖试轻裘。困人天气，醉人花底，午梦扶头。春慵恰似春塘水，一片縠纹愁。溶溶泄泄，东风无力，欲皱还休。
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中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平平仄 句中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
搜韵君按：依定格附注，引原书例词，补此词格。
格律谱式据《钦定词谱》校录，仅供学习参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