鹧鸪天:一个被晏几道"写成"的宋朝重逢直播
先问一句:看到"鹧鸪天",你想到什么?
菜。鹧鸪炖汤,广东人很在行。
或者地名。鹧鸪山,某个省的某个县,旁边有个收费站。
都不算错,但都漏了最重要的那层。
鹧鸪是一种鸟。它的叫声,古人听了半天,听出五个字:
行不得也哥哥。
意思是:走不得啊,哥。
一只鸟,天天在山上喊"别走"。
而这个用它的名字命名的词牌,后来成了宋词里写重逢写得最狠的一个。
一只喊"别走"的鸟,装下了所有"终于回来了"。
说人话:这是一个名字很丧、内容更丧,但丧得特别好看的调子。
一、名字是怎么来的
先说名字。
《词谱》里讲:唐人郑嵎有诗"春游鸡鹿塞,家在鹧鸪天",调名取此。
鸡鹿塞在今天的内蒙古,是汉代的一个塞口;鹧鸪天就是鹧鸪飞的那片天。
一句边塞诗,被后人摘了三个字下来当曲名。
这个过程很像今天的取歌名:从一句诗里截半句,剩下不管。
鹧鸪长什么样?古人描述得很具体:形似母鸡,头如鹌鹑,胸前有白圆点像珍珠,背上有紫红色的波纹。
长得挺讲究,叫声很要命。
"行不得也哥哥"这五个字,是历代文人集体听出来的。它一叫,就是留客、就是挽留、就是走不成。
所以在诗词里,鹧鸪一出现,气氛立刻变。
辛弃疾写"江晚正愁余,山深闻鹧鸪"——天晚了,我心里正愁,山里还传来鹧鸪叫。
那不是鸟叫,那是有人在劝他别走,而他非走不可。
一个词牌用了这个名字,等于给它盖了个章:本调专用,写离别。
至于它的格式:这个调子起于北宋初年,最早的词是夏竦写的。柳永把它收进《乐章集》,注"正平调"。
五十五字,前段四句三平韵,后段五句三平韵。整首只有一体,没有别的变格。
它的别名特别多:思佳客、思越人、剪朝霞、半死桐、骊歌一叠、醉梅花。
这些别名怎么来的?全是从某一首名句里摘的。
贺铸写了"梧桐半死清霜后",这个调子就叫《半死桐》;卢祖皋写了"人醉梅花卧未醒",就叫《醉梅花》。
一个调子,六七个名字,每个名字都是一句好词的副产品。
二、最出名的这首,是一场重逢的直播
定格是晏几道那首。
《鹧鸪天·彩袖殷勤捧玉钟》,五十五字。
彩袖殷勤捧玉钟,当年拚却醉颜红。
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影风。
从别后,忆相逢,几回魂梦与君同。
今宵剩把银釭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。
翻译一下就是——当年你穿着彩袖的衣裳,殷勤地捧着玉杯劝我喝酒;我那时豁出去了,喝到满脸通红。跳舞跳到杨柳梢头的月亮落到楼心那么低,唱歌唱到桃花扇底的风都停了。
自从分别以后,我总在想我们再见的那一天。有多少回,梦里和你在一起。今夜我索性拿起银灯,凑近了照你——还是怕,怕这场相逢也是做梦。
等一下,你以为这首词是从头甜到尾吗?
不是。它的结构是一场直播,镜头一直在切换。
前两句是"当年":彩袖、玉钟、醉颜红。热闹,明亮,酒气冲天。
三、四句是"当年"的延长: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。
这两句是千古名句,妙在它不写"跳了很久",它写月亮的位置。
月亮本来在杨柳梢头,跳着跳着,月亮落到楼心那么低了。
唱呢?唱到桃花扇底的风都停了。
用一句话讲:他不写时间,他写时间在别的东西上留下的痕迹。
这就叫"不说破"。写给小白听就是:你没听见"我们玩了一整夜",你看见了月亮往下走。
下片突然断掉。
"从别后,忆相逢,几回魂梦与君同。"
三个短句,像三口气。分开以后,想重逢,梦里见过你好几回。
注意"魂梦与君同"这个说法:不是"我梦到你",是"梦里我们在一起"。梦里是双向的。
最后两句是全词的刀口。
"今宵剩把银釭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。"
银釭就是银灯。今夜我干脆把灯拿起来,照着你的脸看。
为什么要照?
因为怕是梦。梦里的东西一碰就散,只有灯照出来的脸是真的。
你想想那个动作:一个人举着灯,凑近了,看另一个人的脸,看得那么用力,像在验货。
这不是浪漫,这是不敢相信。
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次"梦里相见、醒来落空",才会在真见面的时候先怀疑这是梦。
晏几道写这句的时候,大概想起了太多次醒来的早晨。

举起银灯照一照你的脸——怕的不是认错人,是怕这又是梦
三、另一首,让所有人闭嘴的悼亡词
鹧鸪天这个调子最狠的一首,不是晏几道写的,是贺铸。
《鹧鸪天·重过阊门万事非》。
贺铸人称"贺鬼头",长得丑,脾气怪,但词写得极好。他妻子赵氏是宗室之女,两人感情很深。妻子死在苏州,后来他重回苏州阊门旧居,写下这首。
重过阊门万事非,同来何事不同归。
梧桐半死清霜后,头白鸳鸯失伴飞。
原上草,露初晞。旧栖新垅两依依。
空床卧听南窗雨,谁复挑灯夜补衣。
翻译一下——又一次经过阊门,什么都变了。当年我们是一起来的,为什么不能一起回去?
梧桐挨了霜,半棵树死了;白头鸳鸯丢了伴,只能自己飞。原野上的草,露水刚晒干。旧日住的屋子,新堆的坟,两处都牵着我不放。
空床上躺着,听南窗的雨。还有谁,会在深夜挑着灯给我补衣服。
这首词没有一个生僻字,没有一处典故炫技,但它是宋词悼亡的天花板之一。
关键在最后七个字:"谁复挑灯夜补衣。"
前面全是比喻:半死梧桐、失伴鸳鸯、草上露水。都是意象,都隔着一层。
最后一句突然落地:补衣服。
一个人死了,最痛的不是"我失去了灵魂伴侣",是"以后没人给我补衣服了"。
这个细节小到不能再小,但它比任何比喻都重。因为它是真的,是每天都会发生的,是那个人的手做过的。
你读到这里会突然明白:"同来何事不同归"这句问话,问的不是天,是那个再也不会回答的人。
四、它到底算诗还是算词
算词,而且是宋词里最"规矩"的一个调子。
三个特征:
一是句式,四个七言接三个短句。上片四句全是七字,下片开头两个三字句,然后三个七字句。
七字句多,所以它念起来像诗;但中间那两个三字句,让它不是诗。
那两个三字句是全词的转轴。"从别后,忆相逢"——六个字,把时间从"当年"拧到"现在"。
词里管这个叫"换头"。上片和下片的接口,就在这两句上。
二是韵,平声,三韵。上片三个韵脚,下片三个韵脚。不多不少。
韵少,就意味着七字句里有句子是不押韵的。这就要求写的人会用"散句"——不押韵的那句要能把气接住,不能塌。
三是它的题材太宽。宋人拿它写爱情、写悼亡、写山水、写祝寿、写豪情、写词论。
辛弃疾用它写"壮岁旌旗拥万夫",苏轼用它写"林断山明竹隐墙",黄庭坚用它改写张志和的《渔歌子》。
一个调子能被这么多人拿去干不同的事,说明它的骨架够稳。
用今天的话说:它是一个"万能模板"。你可以往里填情歌,也可以填战歌。
但模板太好用也有代价——写得平庸的特别多。全宋词里鹧鸪天有上千首,能被记住的也就那么十几首。
五、写它的人,是个"四痴"公子
晏几道这个人,值得单说。
他爹是晏殊,北宋名相,写"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"那位。晏几道是第七个儿子,标准的官二代,从小在富贵里长大。
然后家道中落。
他爹死后,家产散尽,他自己做官一直不顺,最后落魄到要靠朋友接济。
黄庭坚给他写《小山词序》,讲了他四件"痴"事,大意是:
一做官老是升不上去,却从不肯去走权贵的门路,这是一痴;
写文章有自己的路子,死活不肯写那种迎合考官的"新进士语",这是二痴;
花钱几百万地花,家里老婆孩子饿着,他脸上还是一副小孩的乐呵样,这是三痴;
别人辜负他一百次他也不记恨,自己信人,就一直不信别人会骗自己,这是四痴。
四痴,说白了就是:不会来事、不肯将就、不会过日子、不长记性。
这样的人,写"犹恐相逢是梦中",你信。
因为他是真的会把灯举起来照的。
六、最后
鹧鸪天这个名字,现在听着有点土。
但它的内核一点不过时。
一只鸟在山上喊"行不得也哥哥",喊了几千年。人听了,把它写进曲名,然后拿这个曲名去写离别、写重逢、写"你终于回来了"、写"你再也回不来了"。
晏几道举着灯照人,贺铸躺着听雨,辛弃疾在山深处发愁。
三种姿势,一个调子。
一个被晏几道"写成"重逢直播的鸟名词牌,说到底就干一件事: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,把话说了。
话很短。
"我怕这是梦。"
附:钦定词谱《鹧鸪天》
以下词牌考据、格律谱式与例词,录自清代《钦定词谱》(公版古籍)。「平仄」为格律,「中」为可平可仄,「韵」为押韵处。
《乐章集》注“正平调”。《太和正音谱》注“大石调”。蒋氏《九宫谱目》入仙吕引子。赵令畤词名《思越人》,李元膺词名《思佳客》。贺铸词有“剪刻朝霞钉露盘”句,名《剪朝霞》。韩淲词有“只唱骊歌一叠休”句,名《骊歌一叠》。卢祖皋词有“人醉梅花卧未醒”句,名《醉梅花》。
格一 双调五十五字,前段四句三平韵,后段五句三平韵 晏几道
彩袖殷勤捧玉钟。当年拌却醉颜红。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影风。从别后,忆相逢。几回魂梦与君同。今宵剩把银釭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。
中中中中中中平 韵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中平仄 句中仄平平中仄平 韵中中仄 句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平平仄 句中仄平平中仄平 韵
宋人填此调者,字句韵悉同。赵长卿词前段起句“新晴水暖藕花红”,“新晴”二字俱平声,“水暖”二字俱仄声,“花”字平声,与此平仄全异。又晏词别首前段起句“一醉醒来春又残”,“春”字平声。高观国词第二句“最怜一曲凤箫吟”,“最”字、“一”字俱仄声。晏词别首第三句“云随绿水歌声转”,“云”字平声,“绿”字仄声。又“年年底事不归去”,“不”字仄声。第四句“怨月愁烟长为谁”,“怨”字仄声,“长”字平声。赵长卿词后段第一、二句“忆携手,遇阶墀”,“忆”字仄声,“携”字平声。黄庭坚词第三句“斜风细雨不须归”,“斜”字平声,“细”字仄声。柳永词第四句“只因曾向前生里”,“只”字仄声,“曾”字平声。晏词别首第五句“曼倩天涯犹未归”,“曼”字仄声,“犹”字平声。俱与此词平仄小异。谱内可平可仄据之。 按《花草粹编》赵介之词后段第五句“杜宇一声肠断人”,无名氏词“图得不知郎去时”,“一”字、“不”字俱仄声,但宋元人此句第三字从无用仄声者,此乃以入声字替平声,不可泛用上、去声。
格律谱式据《钦定词谱》校录,仅供学习参考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