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乡一剪梅:一个被虞集"写成"的元朝春游催场短信
先问一句:看到"南乡一剪梅",你想到什么?
奶茶。南乡是个小料,一剪梅是个茶底,拼一起卖十八。
或者菜单。左边"南乡小炒",右边"一剪梅"——听起来像凉菜。
都挺合理。这四个字摆在一起,确实像两家店名撞了车。
但这次不是撞车,是焊接。
"南乡"来自《南乡子》,"一剪梅"就是《一剪梅》。两个词牌,各切一段,拼成一个新调,名字也照着拼——这就叫"串合调名"。
说人话:它跟上一辈的鸳鸯锅是一路货,前半截一个味,后半截另一个味。
只不过这回拼得更狠:上三句借《南乡子》,下两句借《一剪梅》,五十四字,一整套。
一、一个只有一首词的词牌
《钦定词谱》给它的说明只有一句:"每段上三句《南乡子》体,下二句《一剪梅》体。"
后面跟的例词,作者是虞集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这个词牌在整部词史里,基本只有虞集这一首。宋人没填过,明人偶尔试,清人翻词谱时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调子。
一个词牌,一位作者,一首作品。
这在词坛相当于:一个 APP,一个用户,一条评价,还是开发者自己写的。
虞集是谁?
元代文坛的顶流。字伯生,号道园,人称邵庵先生。祖籍四川仁寿,宋亡之后,他父亲虞汲不肯出来做元朝的官,带着全家侨居江西崇仁,教书过日子。
虞集后来出仕,官做到奎章阁侍书学士,参与编《经世大典》。当时人把他和揭傒斯、柳贯、黄溍并称"元儒四家",诗又和揭傒斯、范梈、杨载并称"元诗四家"。
一个人同时上了两个"四家"榜,履历漂亮得不像话。
但他留下来的词,总共二十几首。
清代陈廷焯在《白雨斋词话》里评元词,说"元词之不亡者,赖有仲举(张翥)耳",转头又说虞集的词"似出仲举之右"——意思是比张翥还高一档。
于是问题来了:一个词写得比"元词唯一门面"还好的人,为什么只留下二十几首?
因为他主要在写诗、写文章、办公文、给皇帝讲经。
词对他来说,是下班以后的事。
二、最出名的那两半,你都背过
这个调子的两套零件,都是顶流。
零件一,《南乡子》。辛弃疾那首《登京口北固亭有怀》,你肯定听过:
何处望神州?满眼风光北固楼。
千古兴亡多少事?悠悠。不尽长江滚滚流。
翻译一下——在哪儿能看见中原呢?满眼风光,都在北固楼上。千古以来多少王朝兴亡,说不过来,算了;只有这条长江,滚滚往东流。
你数一下句式:五字、七字、七字。
再看虞集的开头:"南阜小亭台,薄有山花取次开。寄语多情熊少府。"
也是五、七、七。
一个字都不差,连断句的位置都一样。
零件二,《一剪梅》。李清照那首,更不用说:
花自飘零水自流。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。
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
翻译一下——花自己飘落,水自己流走。同一种相思,分在两个地方愁。这份情绪没法消除,刚从眉头上下去,又跑到心口上来了。
注意它的收尾:"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"
四字、四字。两个短句,一句话分两半说,像人喘不上气。
虞集的收尾:"晴也须来,雨也须来。"
也是四字、四字。
等一下,你以为这是巧合吗?
不是。这就是图纸。五、七、七,接四、四。前三个长句铺开,最后两个短句一顿一顿地收。
一个调子,先铺开,再一收一收。
这个呼吸节奏,天生适合说一句狠话:你必须来。
三、这首词,实际上是一张请帖
虞集这首《南乡一剪梅·招熊少府》,标题里那个"招"字,就是"请"。
正体,双调五十四字,前后段各五句,三平韵、一叠韵。
南阜小亭台,薄有山花取次开。
寄语多情熊少府,晴也须来,雨也须来。
随意且衔杯,莫惜春衣坐绿苔。
若待明朝风雨过,人在天涯,春在天涯。
翻译一下就是——我家南边土坡上有个小亭台,山上零零散散有几株野花,正一朵接一朵随便开着。捎句话给我那多情的熊少府:晴天你得来,下雨你也得来。
来了就随便喝两杯,别舍不得那身新做的春衣,就往青苔上坐。要是等明天一场风雨过去,人在天涯,春天也在天涯了。
这不是词,这是短信。
而且是那种不容拒绝的短信。
"晴也须来,雨也须来"——注意这个"须"字。不是"可以来",不是"有空来",是"必须来"。
古人请客一般怎么说话?"倘蒙不弃,俯赐光临",客气得能绕三圈。
虞集一句话把客气全砍了:下雨也来。
这句还有出处。杜甫《秋述》里有一句"常时车马之客,旧雨来,今雨不来"——从前那些坐车骑马的客人,下雨天还来,现在下雨天就不来了。
杜甫那句话是在骂人势利。虞集把它翻过来用:别人下雨不来,你下雨也得来。
一个"须"字,把交情写实了。
下片更绝。
"随意且衔杯,莫惜春衣坐绿苔。"——酒随便喝,衣服别心疼,往苔上坐。
你知道这句在说什么吗?它在说:别端着。
一个当过大官、给皇帝讲过经的人,请朋友来家里,最重要的叮嘱是"别怕弄脏衣服"。
最后两句才是刀子。
"若待明朝风雨过,人在天涯,春在天涯。"
要是等到明天风雨过去——注意,风雨过后天就晴了,本来是好事——可那时候,人可能已经各在天涯,春天也已经走到天涯去了。
这句话有三层:风雨天来,是一种将就;等天晴再来,是一种错过;而错过的不只是花,是人和春天一起走远了。
所以这张请帖的逻辑是:现在不那么好,但现在是唯一能凑齐的时候。
这已经不是请客了,这是在讲人生。

南阜小亭台上的野花与青苔——一张七百年前的请帖就写在这里
四、它到底算诗还是算词
算词。而且是词里"缝合"痕迹最明显的那一类。
三个特征,说人话:
一是句式,五七七四四。前三个句子长,后两个句子短。长句是用来讲事的,短句是用来拍桌子的。这个调子把"讲完事拍一下桌子"变成了固定动作。
二是韵,平声,一韵到底,而且带"叠韵"。
什么叫叠韵?就是最后两个四字句,用同一个字收尾——"晴也须来,雨也须来","人在天涯,春在天涯"。
这不是重复,这是加重语气。就像你跟人说话,最后一句重复一遍:"你必须来。听见没有,必须来。"
三是它的零件来源太清楚。前半身《南乡子》,后半身《一剪梅》,两者原本都是独立完整的调子,各有各的韵部、各有各的气口。硬焊在一起,落韵的位置天生不合身。
所以填的人少。不是难,是别扭。
从题材上说,这个词牌天生的功能是"约"和"催"——约人来,催人来,再顺手提醒一句"时间不多了"。
用今天的话讲,它是一张请柬、一条催场微信、一个"今晚八点,不来绝交"的群公告。
五、那个收信人,查无此人
这首词最妙的地方,是收信人。
熊少府。"少府"是官名,唐代用来称县尉,宋元还沿用。所以这位熊先生,是个姓熊的县尉。
名字呢?没有。生平呢?没有。
历代注家写到这儿一律四个字:"生平不详。"
一首流传七百年、被收进所有元词选本的请客词,收信人是个查无此人的"熊县尉"。
这大概是文学史上最成功的邀请函:信送到了,人来了,酒喝了,花看了,然后两个人的名字,一个进了文学史,一个只剩下一个姓。
顺便说一句,虞集请客的地方叫"南阜",就是他家南边的小土坡。
不是名园,不是画舫,不是城里最贵的酒楼。就是一个土坡,一个亭子,几株野花。
他把这地方写得理直气壮:薄有山花取次开。"薄有"是谦辞,就一点点;"取次"是随便,爱怎么开怎么开。
一个做到奎章阁学士的人,请客的排面是"我家坡上有几朵野花"。
这跟他的家世有关。他父亲那一代不肯仕元,家道是清贫的;他自己做到高位,晚年又因眼疾告归,回江西教书。一生在"做官"和"回乡"之间来回摆。
所以"人在天涯,春在天涯"这八个字,从一个元代汉人官僚嘴里说出来,比从一个纯粹的山人嘴里说出来,要多一层东西。
那不是惜春,那是知道自己随时会被调走、被闲废、被时代挪到别处去。
六、最后
《南乡一剪梅》的运气很奇怪。
它整个词牌就靠一首词活着,而那首词的内容,是叫人来看花。
花早没了,亭子早没了,那个姓熊的县尉连名字都没留下。
留下来的只有一句话:晴也须来,雨也须来。
这句话现在还在被用。约饭用,约球用,约人出来散步也用。说这话的人多半不知道它出自一首元词,更不知道这个词牌是拿《南乡子》和《一剪梅》焊出来的。
但意思一点没走样。
一个被元代大儒"写成"春游催场短信的双拼词牌,七百年来只干一件事:催你出门。
趁着花还在,趁着人还在。
附:钦定词谱《南乡一剪梅》
以下词牌考据、格律谱式与例词,录自清代《钦定词谱》(公版古籍)。「平仄」为格律,「韵」为押韵处。
每段上三句《南乡子》体,下二句《一剪梅》体。
格一 双调五十四字,前后段各五句,三平韵、一叠韵 虞集
南阜小亭台。薄有山花取次开。寄语多情熊少府,晴也须来。雨也须来,随意且衔杯。莫惜春衣坐绿苔。若待明朝风雨过,人在天涯。春在天涯。
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平 韵仄仄平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平 韵仄仄平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
旧谱以此与《江月晃重山》词皆为犯调,不知宋词名“犯”者,取宫调相犯之意,如仙吕调犯商调,为羽犯商类,从来未有以两调相犯为犯者。南北曲如此者更多,其误至今犹相沿也。
格律谱式据《钦定词谱》校录,仅供学习参考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