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远行:一个被李璟"写成"的南唐军嫂等信实录
先问一句:看到"望远行",你想到什么?
旅游产品。"望远行·滇西七日游,含接送机"。
或者望远镜。望远嘛,行嘛,听着像个户外品牌。
这两个联想都踩在"行"字上——以为它念 xíng,走路的意思。
它念 xíng 没错,但不是走路。
这里的"行",是汉乐府那种"行":《长歌行》《短歌行》《燕歌行》,一行就是一支曲子、一个调。
所以"望远行"翻成大白话,是"望远曲"。
一支关于"望远方"的曲子。
望谁?望远行的人。行,这回是行人、征人,出了门还没回来的那个。
说人话:这是一个专供"等人"的调子。
一、它原本是教坊里的一支曲子
望远行最早不是词牌,是唐教坊曲。
教坊是唐代管音乐的官署,相当于国家级的歌舞团加音乐学院。它手里有一批常备曲目,望远行是其中之一。
曲子先有,词后填。这是唐五代词的老规矩——先有流行旋律,文人再往里填字,跟今天给一首热歌填词一个道理。
《中原音韵》给这支曲子的调门记了一笔:商调。
商调这个东西,古人听起来自带一层颜色。五音里,商属秋,属西,属金。欧阳修写《秋声赋》,说"商声主西方之音"——商声一响,就是秋天的声音。
所以望远行这支曲子的底子,天生带凉。
最早拿它填词的文人,是韦庄。他那一首六十字,前后段换韵,跟后来通行的格式差得挺远。
真正定型的是南唐中主李璟那一首,五十五字。
后面柳永又把它拉长,一路拉到一百零七字、一百零六字,成了慢词。
一个调子,短版五十五字,长版一百零七字,中间还有五十三、六十、七十八字的版本。《钦定词谱》一共收了七格。
这就像一首歌出了七个版本:原声、加长、纯音乐、现场、翻唱、DJ 版、慢摇版。
二、这首词写的是一整个下午
正体,双调五十五字,前段四句四平韵,后段五句四平韵。
李璟《望远行·碧砌花光照眼明》。
碧砌花光照眼明,朱扉长日镇长扃。
馀寒欲去梦难成,炉香烟冷自亭亭。
辽阳月,秣陵砧,不传消息但传情。
黄金台下忽然惊,征人归日二毛生。
翻译一下就是——青石台阶上,花光晃得人眼睛发亮;朱红的大门,一整天都关得死死的。残余的寒意眼看要走了,可这觉还是睡不成;香炉里的火早熄了,烟还在那里细直地往上飘。
辽阳的月亮,秣陵的捣衣声。它们传不来消息,只传得出情绪。黄金台下,忽然心里一惊——那个人回来的时候,头发该是黑白参半了吧。
等一下,你以为这是首写景词吗?
不是。这是一份时间记录。
你看它四句写了什么:
花光照眼——天亮了,光很足。
朱扉长扃——门关了一整天。注意"长日"两个字,一整天。
梦难成——想睡睡不着。
炉香烟冷——香烧完了,烟还没散。
四句,从早到晚,一个人没出门,也没睡着,就看着炉子里的烟。
这个写法特别狠:它不写"我想他",它写"我这一整天干了什么"。而"什么也没干"本身就是最重的思念。
最妙的是"炉香烟冷自亭亭"。
香灭了,烟还直直地立着。屋里没有风,也没有人动。这个"亭亭"不是美,是死寂。
一间屋子静到烟都不散,你就知道里面那个人有多久没动了。
下片突然把镜头切走。
"辽阳月,秣陵砧"。
辽阳在东北,是征人所在;秣陵是金陵古称,南唐的都城,是思妇所在。六个字,两个地名,一句话跨了几千里。
月亮在辽阳,捣衣声在秣陵。
这两样东西有什么用?"不传消息但传情。"
——它们送不到信,只能送去心情。
这句是全词的题眼。古代通信就是这样:你想知道他在哪儿、活着没有、什么时候回来,全都不知道。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在同一个晚上,看同一个月亮。
然后"黄金台下忽然惊"。
黄金台是燕昭王招贤台的旧址,在北方。征人越走越北,走到了黄金台那边。忽然一惊——是被梦惊醒,还是心里无端一跳?
最后五个字把整首词钉死了:"征人归日二毛生。"
二毛,就是头发黑白两色。
等他回来那天,我已经老了。
不是"我怕他变心",不是"我怕他不回来",是"我怕他回来得太晚"。
这个角度比"望夫化石"高级得多:石头是不会老的,人会。

朱门长日关着,炉烟冷了还直直立着——一间屋子静到什么程度,思念就有多重
三、同一个人,还有一首你肯定听过的
李璟这辈子只留下四首词。
四首。
一个当了十九年皇帝的人,留在文学史上的全部作品,是四首词。其中两首《摊破浣溪沙》,一首《应天长》,一首《望远行》。
但这四首里,有一首是顶流。
《摊破浣溪沙·菡萏香销翠叶残》:
菡萏香销翠叶残,西风愁起绿波间。
还与韶光共憔悴,不堪看。
细雨梦回鸡塞远,小楼吹彻玉笙寒。
多少泪珠何限恨,倚阑干。
翻译一下——荷花香气散了,翠绿的叶子残了,西风从绿波间愁愁地起来。它也跟美好的时光一起憔悴下去,看不下去。
细雨里一梦醒来,鸡塞那么远;小楼上把玉笙吹遍,吹到笙都凉了。多少泪珠,多少恨,只能倚着栏杆。
"细雨梦回鸡塞远,小楼吹彻玉笙寒"——这两句,是南唐词的门面。
注意它跟《望远行》是一个主题:一个人在一间屋子里,望着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只不过《望远行》更冷。《望远行》里连梦都做不成,《摊破浣溪沙》里好歹还梦到了,醒来才发现鸡塞那么远。
李璟写这类词有个特点:他不写"我要振作",也不写"我不甘心"。他就写一个下午、一个雨夜、一炉冷香。
一个皇帝,写出来的全是被关在屋子里的感觉。
这事放到他身上,其实挺微妙。他在位的时候,北方的后周一天比一天强,他打不过,只能去帝号、称"国主"、把都城从金陵迁到南昌。迁都那年群臣反对,他还是迁了,第二年就死在南昌。
一个把国都往后搬的皇帝,写"细雨梦回鸡塞远"。
你说他写的是思妇,还是写自己,谁也说不清。
四、它到底算诗还是算词
算词,而且是句式看着最"像诗"的那种词。
上片四句,全是七言。
碧砌花光照眼明,朱扉长日镇长扃,馀寒欲去梦难成,炉香烟冷自亭亭。
四句七个字,整整齐齐,你说它是七绝,外形上一个字不差。
但它不是诗。
第一,它句句押韵。四句四个韵脚,这在七绝里是不可能的(七绝只在一二四句押)。词可以这么干,因为它是唱的不是念的,韵密一点,唱起来才有回环感。
第二,下片破格了。三字、三字、七字、七字、七字。前面两个三字短句像两扇对开的门,"辽阳月,秣陵砧",一推就开,把空间劈成两半。
第三,它有"换头"。上片四句、下片五句,结构不对称。诗讲整齐,词讲呼吸。
所以这个调子的性格是:前半段装得很正经,四句七言,一句一叹;后半段忽然放开门,两个三字句一撞,再连三个七字句收尾。
像一个人憋了半天,最后没憋住。
用今天的话说,它是那种"前半段平静叙述、后半段情绪决堤"的短视频结构。
至于柳永那一百多字的慢词版本,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:他把这个调子拆开,加铺叙,加细节,加转折,把一首"等信"写成了一部"独居女性的一天"。
同一个曲牌,令词是速写,慢词是长镜头。
五、那句最有名的君臣对话
李璟跟冯延巳有一段对话,记在马令《南唐书》里。
冯延巳是南唐的重臣,做过宰相,也是词坛高手。他有一首《谒金门》,开头是"风乍起,吹皱一池春水"。
李璟拿这句跟他开玩笑: "吹皱一池春水,干卿何事?"
——水皱不皱,关你什么事?
这话问得很刁。意思是:你一个宰相,天天盯着池塘看波纹,闲得慌?
冯延巳怎么答的?
他说: "未如陛下'小楼吹彻玉笙寒'。"
——比不上陛下您那句"小楼吹彻玉笙寒"。
一句话把球踢回去了,还顺手拍了马屁。
这段对话之所以一直被引用,是因为它太真实:一个皇帝和一个宰相,不谈军国大事,在讨论谁写的句子更闲。
而那时候,北方的后周正在磨刀。
后来李璟死了十三年,南唐就亡了。亡国的是他儿子李煜。
李煜写"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",把父亲那点"小楼吹彻玉笙寒"的凉,放大成了一整个王朝的挽歌。
六、最后
望远行这三个字,现在没人用了。
但"望远"这件事,一天也没停过。
古代人望远,靠一座楼、一个月亮、一阵捣衣声。信息传不过来,只能传情。
今天的人望远,靠一个头像、一条"对方正在输入"、一条三天没更新的朋友圈。
工具换了,动作没换。
一个被南唐中主"写成"军嫂等信实录的教坊旧曲,一千多年过去,干的还是同一件事。
它不负责把人叫回来。
它只负责让望着的那个人,有一个地方可以站。
附:钦定词谱《望远行》
以下词牌考据、格律谱式与例词,录自清代《钦定词谱》(公版古籍)。「平仄」为格律,「中」为可平可仄,「韵」为押韵处。
唐教坊曲名。令词始自韦庄。《中原音韵》注“商调”。《太和正音谱》亦注“商调”。慢词始自柳永,“绣帏睡起”词注“中吕调”,“长空降瑞”词注“仙吕调”。
格一 双调五十五字,前段四句四平韵,后段五句四平韵 (南唐)李璟
碧砌花光照眼明。朱扉长日镇长扃。馀寒欲去梦难成。炉香烟冷自亭亭。辽阳月,秣陵砧。不传消息但传情。黄金台下忽然惊。征人归日二毛生。
仄仄平平仄仄平 韵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
按《花草粹编》前段第二句“朱扉镇日长扃”、换头句“残月秣陵砧”各少一字,今从二主词原本校定。
格二 双调五十三字,前段四句四平韵,后段五句四平韵 李珣
春日迟迟思寂寥。行客关山路遥。琼窗时听语莺娇。柳丝牵恨一条条。休晕绣,罢吹箫。貌逐残花暗彫。同心犹结旧裙腰。忍辜风月度良宵。
中仄平平仄仄平 韵平仄平平仄平 韵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 句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平 韵平平中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
此与李璟词同,惟前段第二句、后段第三句各少一字异。 按《花间集》李词别首前段第一句“露滴幽亭落叶时”,“露”字仄声。第三句“玉郎一去负佳期”,“玉”字、“一”字俱仄声。后段第四句“吟蛩断续漏频移”,“断”字仄声。谱内可平可仄据此。
格三 双调六十字,前段四句四平韵,后段七句五平韵 韦庄
欲别无言倚画屏。含恨暗伤情。谢家庭树锦鸡鸣。残月落边城。人欲别,马频嘶。绿槐千里长堤。出门芳草路萋萋。云雨别来易东西。不忍别君后,却入旧香闺。
仄仄平平仄仄平 韵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 句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仄 句仄仄仄平平 韵
此词前后段换韵,前段第二句、第四句各五字,后段结多五字两句,与诸家不同,无可参校。
格四 双调七十八字,前段六句四平韵,后段七句四平韵 《乐府雅词》无名氏
当时云雨梦,不负楚王期。翠峰中高楼十二掩瑶扉。尽人间欢会,祇有两心自知。渐玉困花柔香汗挥。歌声翻别怨,云驭欲回时。这无情红日,何似且休西。但涓涓珠泪,滴湿仙郎羽衣。怎忍见双鸳相背飞。
平平平仄仄 句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 句仄仄仄平仄平 韵仄仄仄平平平仄平 韵平平平仄仄 句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 句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仄平 韵仄仄仄平平平仄平 韵
此见《乐府雅词》本,宋人无填此格者。惟黄庭坚集有入声韵词一体与此字句悉同,只前后两结皆七字句,少一字。因词俚不录。
格五 双调一百七字,前段十句四仄韵,后段十一句六仄韵 柳永
绣帏睡起,残妆浅无绪匀红铺翠。藻井凝尘,金阶铺藓,寂寞凤楼十二。风絮纷纷,烟芜苒苒,永日画阑,沉吟独倚。望远行南陌春残悄归骑。凝睇。消遣离愁无计。但暗掷金钗买醉。对此好景,空饮香醪,争奈转添珠泪。待伊游冶归来,故故解放,翠羽轻裙重系。见纤腰围小,信人憔悴。
中平仄仄 句中中仄中中平平平仄 韵仄中平中 句中中平中 句中仄仄平中仄 韵中仄平平 句平平仄仄 句仄仄仄平 句平平仄仄 韵仄仄平平仄平平仄平仄 韵平仄 韵平仄平平平仄 韵仄仄中中平中仄 韵仄中仄中 句中中中中 句中仄仄平平仄 韵中中平中平中 句中中中仄 句中仄平平中仄 韵仄中平平仄 句中平平仄 韵
汲古阁本后段第四句脱去“对此”二字,结句“围”字讹作“图”字,又脱去“小”字,今从《花草粹编》增定。 按宋人填此调者,只柳永词二首,《梅苑》词一首,故谱内可平可仄悉参后词,无他首相校。
格六 双调一百六字,前段九句四仄韵,后段十一句五仄韵 柳永
长空降瑞,寒风剪淅淅瑶华初下。乱飘僧舍,密洒歌楼,迤逦渐迷鸳瓦。好是渔人,披得一蓑归去,江上晚来堪画。满长安高却旗亭酒价。幽雅。乘兴最宜访戴,泛小棹越溪潇洒。皓鹤夺鲜,白鹇失素,千里广铺寒野。须信幽兰歌断,彤云收尽,别有瑶台琼榭。放一轮明月,交光清夜。
平平仄仄 句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 韵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句仄仄仄平平仄 韵仄仄平平 句平仄仄平平仄 句平仄仄平平仄 韵仄平平平仄平平仄仄 韵平仄 韵平仄仄平仄仄 句仄仄仄仄平平仄 韵仄仄仄平 句仄平仄仄 句平仄仄平平仄 韵平仄平平平仄 句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平仄 韵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平仄 韵
此与“绣帏睡起”词同,惟前段第六、七、八句句读小异,结句六字,较前词亦少一字。
格七 双调一百六字,前段九句四仄韵,后段十句五仄韵 《梅苑》无名氏
重阴未解,又早是年时梅花争绽。暗香浮动,疏影横斜,月澹水清亭院。好是前村,雪里一枝开处,昨夜东风布暖。动行人多少离愁肠断。凝恋。天赋自然雅态,似寿阳初匀粉面。故人折赠,欣逢驿使,只恐陇头春晚。寄与高楼,休学龙吟三弄,留取琼花烂漫。正有人同倚阑干争看。
平平仄仄 句仄仄仄平平平平平仄 韵仄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句仄仄仄平平仄 韵仄仄平平 句仄仄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仄仄 韵仄平平平仄平平平仄 韵平仄 韵平仄仄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平仄仄 韵仄平仄仄 句平平仄仄 句仄仄仄平平仄 韵仄仄平平 句平仄平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仄仄 韵仄仄平平仄平平平仄 韵
此与“长空降瑞”词同,惟后段第七、八句句读小异。 按柳词句读未免参差,此词最为整齐,填者亦宗之。
格律谱式据《钦定词谱》校录,仅供学习参考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