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巫峡的船,赶清早走。江面上浮着一层白气,贴着水皮往前挪,挪得不比船慢。船工这时候会抬一下下巴,往前指:前头十二座峰,最靠东的那一座比别的都瘦,顶上立着一块石头,侧着,像个等人的。
"那就是神女。"船工说。
你要问他神女叫什么名字,他多半答不上来。
这事散在三个地方。一处是《山海经》,说姑媱之山有个天帝的女儿死在那儿,名叫"女尸",坟上长出草来,叫瑶草。一处是《襄阳耆旧传》,说得更实:赤帝的小女儿,还没出门就死了,埋在巫山南坡,所以叫"巫山之女"。再一处是宋玉的两篇赋,写一个国王在高台上睡了一觉。还有第四处,是道士杜光庭的《墉城集仙录》,说她其实是西王母的第二十三女,名叫瑶姬,后来帮大禹把江打通了。
四个地方,写的是同一个女人。可每个地方给她的名字都不一样。有叫瑶姬的,有叫姚姬的,有叫"女尸"的,有叫"朝云"的,有叫"云华夫人"的,庙门的匾上写着"神女"。这六个名字,没有一个是他自己取的。

先说死。
赤帝的小女儿死在出嫁之前。多大,书上不写。坟在巫山南坡,正对着江。下葬那天山里在下雨。抬棺的八个人走到半坡就停下了,说前头没路,草长得比人高,底下是碎石,脚一踩就滑。有人提议就埋在这儿。没人反对。雨把新挖的土泡软了,填下去的时候,一锹土滑回来半锹。
她父亲来了没有,两说。一说他站在最后头,等人都散了才走过去,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一说他根本没来,派了一个臣子,捧着一块玉,念了半篇祭文,念到一半忘了下一句。这两说你挑哪个都行。反正留下的只有一座土坟,坟前没有碑。
第二年春天,坟上长出草来。叶子两两对生,开黄花,结的实像菟丝子。采药的人给它起了名字,叫瑶草。后来又添了一句:这草女人吃了,能让人喜欢她。
于是南坡上开始有姑娘偷偷来。挎着篮子,装作挖野菜,听见脚步声就蹲下去。她们不一定信,可这事的本钱太低——一把草,煎水,喝下去,万一呢。
一个死得太早的姑娘,最后变成了别人出嫁前的一点指望。这是她头一回被人用。
用她的人是楚怀王。那年他巡到云梦,在高唐台上歇脚。台子建在半山腰,四面开窗,风从窗口进来,带着水气,把帘子吹得一鼓一鼓。他就在这风里睡着了。
梦里进来一个妇人。她站得不远,可看不清脸,只看见袖子是湿的,湿得往下滴水,地上却没水渍。她说:我是巫山的女儿,来做高唐的客人。听说君王到这里来了,愿意侍奉您。
他留了她。
天亮之前有一小段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她坐在席子边上,手指在席子的纹路上来回划。他问她在划什么。她说,数。他没听懂,也没再问。
天快亮的时候她要走。他问她还来不来。她走到窗边说了一句话,这句话后来被抄了两千年:我住在巫山南坡,高丘的险处。清晨我是云,傍晚我是雨。朝朝暮暮,都在阳台底下。
她没有开门。她是像雾一样从窗缝里退出去的。
他醒过来,帘子还在动。案上的香烧到了底,一寸灰整整齐齐地立着,没塌。枕头上有一小块湿的,摸上去是凉的。他叫人拿灯来照,那块湿的地方已经干了。
第二天他派人上山去看。南坡上一片云,白得发亮,别处一点没有。他就在那儿立了庙,庙号"朝云"。
他没有追。他立了庙。
一个国王能给一个女人的最高待遇,是给她一个编制。从此每年有人上山,烧香,磕头。求的都是雨。求雨的人不关心她是谁,只关心她肯不肯下。
有一年大旱,县里抬着一头猪上山。猪捆在门板上,四条腿朝天,一路叫。走到半山,云就上来了,走到庙门口,雨下来了。抬猪的四个人站在雨里,谁也不动,先看天,再看猪。庙祝说,抬回去吧,她收了。
猪又抬下山,一路淋着。那年秋天收成不错。第二年又抬了一头,走到半山,太阳还在。他们在庙门口等到天黑,雨没来。
几十年后,他儿子楚襄王也上了那座台。跟着去的是宋玉。父子俩隔着几十年,看的是同一片云气。襄王问,那是什么。宋玉就把先王那件事讲了一遍:先王游高唐,昼寝,梦见一妇人,走的时候说自己旦为朝云暮为行雨,所以立了庙,号朝云。襄王问,寡人今天能去游一游吗。宋玉说能。襄王问,那是什么样子。宋玉就答了一大段,从山的形状讲到水的声音,从早晨的日光讲到下雨前的风。这一段后来单独成篇,叫《高唐赋》。
襄王也睡了一夜。
她也来了。这一次离得很远。她坐在窗边那张席子上,坐得很直,两只手叠在膝上。他往那边挪,她就抬眼看了一下,他又坐回去了。
(中间有些话,各本记得不一样。有的本子说她一句没说,只是坐着。有的本子说她说了,说得很短。)
天要亮的时候她起身。他问,能不能留下。
她说,不能。
他又问了一句,为什么。
她说:这山里的话,说一遍就够了。
她走出去,这回是走出去的,脚步很轻,帘子动了一下。他追到门口,外头是空的,只有一片云贴着崖壁往上爬。他站在门槛上,站到脚底发凉。
后来他让宋玉把这一夜写下来。宋玉写了两篇,一篇写台,一篇写她。写她那一篇里,有一句话是硬的:欢情未接,将辞而去。什么都没给。
她第二回被人用,是被用成了一个词。从那以后,中国人不说男女之事,说云雨。一个女人的一个晚上,成了整个语言里的一个暗号。这个暗号用到今天,用的人大都不知道巫山在哪儿。
再往后几百年,江出了事。
巫峡那段原本是通的。山塌过一回,石头落进江里,堆成一道坎,水过不去,在上头涨,涨成了一片湖。湖把上游的田淹了,把村子泡了,把树淹到只剩树梢。大禹到的时候,水已经在石后头涨了三个月。
他在崖下站了十三天。
头七天他带人凿石。凿进去两丈,第八天山上下雨,水从头顶下来,冲走了三个人。他后来一直记着这三个人,可名字记不全:一个左手少两根指头,是前一年凿另一段江时砸掉的;一个总在收工以后磨凿子,磨得比谁都亮;还有一个刚来,头一天上工,什么话都没说。
他不知道该把这三个名字记在哪儿。没有纸,也没有碑,石头太硬。他改了法子,从下游往上游凿,凿到一半,石壁裂开一道缝,里头的水平着喷出来,把工具冲得一件不剩。第三次他不凿了,坐在石头上看江,看到天黑。
这时候雾里出来一个女子。
她的鞋是干的。这一点后来被人反复提起——雾里走一趟,鞋不可能干。
她递给他一卷东西,说:照上面写的念。别问我是谁。
他展开。是一份名单,六个名字:狂章、虞余、黄魔、大翳、庚辰、童律。字是墨写的,墨还没干透。
他念第一个名字,崖上掉下一块石头。念第二个,江水退下去半尺。念到第五个,石头里有个声音说话,说这条江不归我管。那女子在旁边答了一句:你欠这条江的。
那个声音就不响了。
石头裂开的时候没有巨响,是一声闷的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把一口缸挪了一下。水往下走,走得很急,走了三天三夜,露出河床。河床上有白骨,有一只铜环,还有一截船桨。
禹回过头要谢她。她已经站在峰上了。
他仰着头喊了一声,问她是谁。风大,他没听清。所以这里又留下两说:一说她答了,说我是巫山之女;一说她一个字也没说,只抬手指了一下上游,意思是水还没走完,别站着。
后来那一段江两边立起十二座峰。最靠东的那一座,就是开头说的那座。
清早的船从底下过,旅客举着手机往上拍,拍完低头看屏幕,嫌不清楚。有人问船工:她叫什么。
"不晓得。"船工说,"都叫神女。"
一滴雨落在镜头上。船工把舵一偏,说:走吧,她换衣裳了。
南坡上那株草还在。开黄花,叶子两两对生。采药的人还采,姑娘还偷偷来。没有人知道它底下埋的是谁。庙门上那三个字,是别人给她封的官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