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水,不是一场。
它来了,就不走。
父亲治了九年,失败,被杀。儿子接着治,治了十三年。
这件事散在好几本书里,一段一段拼起来,才是一条整线。
治水的是父子两个人。父亲叫鲧(gǔn),儿子叫禹。
先说清楚两个人是谁派下来的。那时候管天下的是尧(yáo),中国传说里第一等的圣王。洪水起来之后,尧问众人:"谁能治?"大家推了鲧。尧并不放心,可还是让他去了——这是鲧那九年的来处。
尧之后是舜(shùn)。鲧死了,水还在,舜把这个活交给了鲧的儿子禹。也就是说,禹接的不是父亲传下来的家业,是父亲没做完、还赔进去一条命的那摊事。
从尧到舜,再到禹,这三个人在古书里被合称"三圣"。可这一条线上,最先动手的那个人是失败的,还死了。
《山海经·海内经》里写父亲那一段,只有十几字:"洪水滔天。鲧窃帝之息壤以堙(yīn)洪水,不待帝命。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。"
洪水漫天。鲧偷了天帝的息壤去堵水,没有等天帝下令。天帝就派火神祝融,把鲧杀在羽山脚下。
"息壤"是什么?是中国神话里一样很特别的东西——它会自己生长。挖走一筐,坑里又长出一筐;堆在水边,它会自己往上长。
拿会生长的土去堵水,听起来该是稳赢的。
可他还是输了。
他为什么输,是理解这个故事的关键。

先说他用的办法:堵。
水往哪儿漫,他就在哪儿筑堤。堤被冲垮,他就再筑一道更高的。息壤会自己长,所以他的堤也能一直往上垒——这大概是当时的人能想出来的最聪明的办法。
可他漏算了一件事:水是活的。
你把这一段堵住,它就往旁边漫。你把旁边也堵住,它就往更低的地方去。它不上岸,就在岸里越积越高,高到某一刻,整道堤一起垮。连堤带土,连人带村子,一起冲走。
九年下来,堤越修越高,水也越漫越高。他等于跟着水比赛往上垒,而水不用休息。
书上没有写他试了多少次。只写了结果:九年,没有成。
然后是那句冷冰冰的记载——"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"。他死在羽山脚下。
关于他死后的事,还有一段更奇的说法。
《山海经》注里讲:鲧死了三年,尸体不烂。有人拿刀剖开他的肚子,从里面出来一个孩子,就是禹。也有的版本讲,他化成了一头黄熊,跳进了水里。
这些都是"有的版本说"。故事主干是清楚的:父亲失败了,死了;儿子从父亲的身上出来。
所以禹一开始接的,不是一个活,是一笔债。
禹改了一个字。
父亲是堵,他是导。
这个字听起来简单,做起来是另一回事。"导"的意思是:不去跟水正面顶,而是给水找一条能走的道,让它自己走掉。
《孟子》里把这件事讲得很直白:禹"疏九河,瀹(yuè)济漯而注诸海"——把九条河道疏通,把济水、漯水引开,让它们都流到海里去。
也就是说,他不是在和水打架,他是在给水搬家。
可"搬家"要动的地方,比筑堤大得多。
他得凿山。
黄河走到今天山西和陕西交界的地方,被一座山卡住了。水出不去,就只能倒回去漫开,漫成一片。
禹带着人上了那座山。
那是石头。没有炸药,没有钢钎。他们用的是最笨的三样东西:火、水、木头。
先用火把石头烧透,烧到发红发裂,然后往上泼冷水。石头受不住这一下,就裂开缝。他们顺着缝,用木楔子和石锤一点点把它撬开。
就这么一下一下,凿了不知多少年,山中间开出一道口子。
那道口子,后来叫龙门。
今天的人站在龙门下面,抬头看两边立着的石壁,会算一件事:这些石头,是用火和水,一锤一锤凿下去的。
也顺带会算另一件事:烧一条石缝要多少柴,泼一次水要多少人挑。火要一直烧着,一断火石头就凉回去;挑水的人得从山下排到山上,一批接一批,不敢停。这里面有人被落石砸死,有人被突然倒下来的水卷走。禹没有为这些人立过什么碑,古书也没记他们的名字。
而干这件事的人,是十三年没有回过家的那个人。
凿山之外,还有一件更省力的活,是神帮他做的。
《山海经》里说他手下有一条龙,叫应龙——长着翅膀的龙。它做的不是搬石头、也不是拉土,它的活是用尾巴在地上画。
它爬过去,尾巴划开的地方就是河道。禹再让人顺着那条划痕往下挖,水就沿着它走。
所以中国人的河道,一半是人挖的,一半是龙划的。
——应龙后来还出过一次场:黄帝在涿鹿跟蚩尤打仗的时候,也是它去蓄水、放水。它伺候过两个主人,中间隔了不知多少代。
《孟子》里那六个字,是中国最有名的一句家常话:
"三过其门而不入。"
三次路过自己的家门,一次也没有进去。
书上只给了六个字,我们可以照着它往下想:
第一次,他路过的时候,家里正在生孩子。他的妻子叫女娇,是他治水路上娶的。屋里有人在喊,有婴儿在哭。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。他手里有一份刚画好的水道图。
他没有推门。
第二次,孩子已经在怀里抱着了,就在门口。孩子看见他,朝他的方向伸出手,招了两下。他把手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他得去看刚开工的一段堤,那段堤下面住着三个村子。
第三次,孩子已经会跑了,已经会问话了。他站在门口,问了一句:"我爹在哪儿?"
那一次,他也没有进去。
——他的儿子叫启。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"开",就是"打开"。他一辈子没进那扇门,他儿子的名字里,却有一个"开"。
治水里还有一件事,得单独讲。因为那是整场洪水里唯一一次,禹动了杀心。
他治水治到桐柏山那一段的时候,淮河、涡水一带总是反常——水流不该往那个方向走,可它就是不走,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。
他让人去找。找到的东西叫无支祁。
书上写它的样子,一句比一句怪:形似猿猴,缩鼻子高额头,青色的身子,白色的头,金色的眼睛,雪白的牙。它的脖子一伸就是一百尺,力气比九头大象还大。它原先在淮河里,一出来,风雷齐发,谁也不敢碰它。
禹先派了几个神将去,打不过。后来派出一个叫庚辰的神将,才把它按住。
禹没有杀它。他用大铁链锁住它的脖子,在鼻子上穿一个金铃,把它压在今天江苏盱眙(xū yí)的龟山底下。
——这一段现代人读起来会觉得熟:一只力大无穷、在水里作乱的猿猴形怪物,被锁在山下。中国神话里这一笔,比《西游记》里被压在山下的那只猴子,早了一千多年。
这条铁链还有个后话:据说它一直没断。后来的人经过龟山脚下,还相信那底下锁着一个东西,只是在睡觉。
还有一次,他动了怒,杀的是人。
治水快成的时候,禹在会稽山召集四方之神议事。所有人都到了,只有防风氏迟到了。
禹把防风氏杀了。
关于防风氏,还有一条奇怪的后文:他的骨头特别大。后来吴国攻打越国,挖出一节骨头,大到要一辆专车才能装下,没有人认得那是什么,派人去问孔子。孔子说,那是防风氏的骨头。
这一笔把两件事缝在了一起:一场神话里的大洪水,和一根后来被人挖出来的骨头。
治水成功的那一天,书上写得很轻。
水退了,地出来了。禹把天下划成九州,用九州的铜铸造了九鼎。鼎上铸着各州的山水、草木、怪物——让后人看一眼鼎,就知道天下有什么、在哪儿。
九鼎后来成了一个国家的分量:谁拿住了九鼎,谁就是天下的主人。战国时候有个楚王,曾经向周天子问"鼎有多重"。问鼎的重量,等于问"我能不能拿走它"。从此"问鼎"这个词,就一直留着问天下的意思。
然后他做了天子,国号夏。这是中国第一个朝代的名字。
再往后,他死在了南巡的路上,葬在会稽山下。
有一件很小的事,可以拿来给这个人收尾。
禹治水十三年,走遍了九州。他走路的姿势后来被记下来了:因为长年在泥水里跑,他两腿的毛都磨光了,膝盖和脚底走不出正常的步子,一走路像跳。
古人给这种走法起了个名,叫"禹步"。后来道士做法事,走的就是这种步子。
那不是一种神气的走法。那是一个十三年没进过家门的人,留下来的一种走法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