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抬头看天,会觉得它是一整块,从东边平平地盖到西边。
它被撞坏过一次。
裂了一道大口子,漏了很久,最后是一个女人把它补上的。
她一个人。
这件事记在《淮南子·览冥训》里。开头不写人,先写天塌下来之后的世界:
"四极废,九州裂,天不兼覆,地不周载。"
四根撑天的柱子断了,大地裂成九块,天盖不住地,地也托不住万物。
在往下讲之前,得先说清楚中国古人心里的一个设定:这里的"天"不是神明,是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。它像一口倒扣的大锅,罩在地上,四个角靠四根柱子撑着。天底下最高的那几座山,就是柱子的底座。
所以天会坏。
会被撞坏。
撞坏它的那个神,叫共工。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里记着:
"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,怒而触不周之山,天柱折,地维绝。"
颛顼(zhuān xū),是上古五帝之一,管着天下。共工跟他争谁做这个主。争不过,他一头撞在了不周山上。
顺便说一句:跟共工争的这个对手,各本书上写的名字不一样。有的写颛顼,有的写高辛氏,也有说是神农氏、祝融的。名字换成谁,故事都一样——他争输了,就用脑袋去撞那座山。
不周山不是一座普通的山。它是西北方向上那一根撑天的柱子。
"不周"两个字,就是"不周全""缺了一块"的意思。
那一天,山底下响了一声。
不是塌方的响,是折断的响。木头折断是"咔",石头折断是"轰",而一根撑着天的柱子折断,是这两种声音叠在一起,从地底下一直传到天上。
然后整片天朝着西北沉了一下。
地上的人全都以为是地在动。等他们站稳了,抬起头,才看明白:不是地动了。是天的这一边,少了一根柱子。

后面的事,古书写得极短。可每一句,都是一场灾难。
先是火。"火爁焱而不灭"——大火漫开来,烧不灭。
再是水。"水浩洋而不息"——洪水一片汪洋,退不下去。
然后是活的东西。"猛兽食颛民,鸷鸟攫老弱"——凶兽吃好人,猛禽抓老人和孩子。
《淮南子》一共只用了二十几个字。可这二十几个字里,天在下火,地在下水,人和牲口在中间被吃。
那几天的天是什么样子,古书没写。我们就照着那道口子的样子想:
西北角上裂开的那一条,从地脚一直撕到中天。从口子里灌下来的东西,没有一样是地上的东西。它不发光,是黑的;它不温和,是冰的。它落到哪儿,哪儿就烂掉。
地上的人不知道该往哪儿躲。往东,水在漫;往西,火在烧;往南往北,野兽比水来得还快。
所有人一起抬头,看那道口子。
没有人能上去。
说到这儿,才轮到女娲。
她比这场灾祸早得多。中国最早的那一批神里,她是排在最前面的一个。
《说文解字》给她的解释只有一句:"娲,古之神圣女,化万物者也。"
女娲,是上古的神圣女子,是化育万物的那一位。
她还做过一件更有名的事——造人。
《风俗通义》里说,天地刚开的时候还没有人。女娲拿起黄土,一个人一个人地抟(tuán)出来。抟,就是用手揉、捏、搓。
她捏了很久,捏了很多个。故事传到后来,还多出了一句:说她捏累了,就拿一根绳子蘸上泥,往地上一甩,溅起来的那些泥点,也全都成了人。
所以天塌下来的时候,砸的不是别人的东西。
砸的是她亲手一个一个捏出来的东西。
她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那些人都是她一个一个捏出来的。捏的时候,她给他们捏了两只手、两条腿,捏了会哭的嘴、会看的眼睛。她本来是想让他们在这块地上好好过日子的。现在,有的在跑,有的已经不动了,有的抱着孩子,蹲在裂开的地缝边上,不知道该往哪一边挪那一步。
她走过去,把一个还在哭的孩子抱起来,放到高一点的地方。
然后她抬头,看那道口子。
她想救。
可她只有一个人。她抬头看了整整一夜,然后开始做事。
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烧石头。
《淮南子》的原话只有六个字:"炼五色石以补苍天。"
五色石是哪五色?中国的"五色"不是随便挑的:青、赤、黄、白、黑。这五种颜色对着东南中西北五个方向,也对着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五行。也就是说,她不是随手捡了几块石头——她是把这天地间对应的五种颜色,一样取了一份。
她把石头架在火上烧。烧到石头软下去,烧到它能流动,烧成一种又黏又亮、像熬稠了的糖一样的东西。
然后她带着它,往上去了。
这一段,古书一个字都没有写。她怎么上去的,站在哪里,熔石怎么抹到天上去——全空着。
空着的地方,就照最讲得通的样子讲:
她爬到最高的那座山上,一直往上走。越往上风越硬,风是从上面那道裂口往下灌的。她站在裂口底下,把熔石一点一点往上抹。
天不是一块板子。天像布,会飘。她抹上去一层,那一层遇冷就硬;硬了以后,裂缝还张着,她就得再上去一点,再抹一层。
一层,又一层。从夜里抹到天亮,从天亮抹到天黑。
她不能停。石头一离开火就硬,硬了就得重新烧。
中间她失败过一次。
抹到一半,手边那块熔石冷了。冷了的石头,抹不上去,也粘不住。她只能下来,重新生火,重新烧,重新爬上去。
第二趟爬到一半,她又发现,上一次抹好的那一层,边上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她把手按在缝上。缝还是缝。
于是那一块,她也重新抹了一遍。
天底下没人看见这些。她上去,下来,再上去。天上的那道口子,一寸一寸地收口。
天补住了。可它还在往下塌。
因为撑着它的柱子断了。
她得去找新的柱子。
她去了东海。海里有一只极大的龟,叫鳌。中国人讲这只龟的时候,从来不说它有多大,只说它一只脚踩下去,就能在海面上踩出一片陆地。
她砍下了鳌的四条腿。
然后把这四条腿,一根一根扛到东南西北四个角上,重新立起来,把天撑住。
《淮南子》的原话是七个字:"断鳌足以立四极。"
——书上没有写这只龟后来怎么样了。是被砍死了,还是剩一个空壳在海里漂着,古书里一个字都没有。
这是中国神话里最舍得沉默的一处。
天撑住了。地上还剩两样麻烦。
一样,是水退不下去。冀州,就是中原这一带,一直是汪洋。古人说,那底下盘着一条黑龙,水是它翻起来的。
女娲把它杀了。原文四个字:"杀黑龙以济冀州。"
另一样,也是水。
原文这几个字,很多人会看错:"积芦灰以止淫水。"
这里的"淫"不是别的意思,就是"过头了、太多了"。淫水,就是还在不停漫上来的洪水。
她没有再去堵大江,而是去烧芦苇。把芦苇烧成灰,把灰一堆一堆堆起来,堆成堤,压住那些还在往外冒的水。
芦苇的灰能吸水。
三千年前的人,就是这么对付洪水的。
到这儿,事情办完了。
天补住了,柱子立起来了,龙杀了,水压住了。
可她补好的天,已经不是原来那块天。
原来那块天,是正正好好罩着的。现在不一样:西北角那根柱子是新立起来的,又高又硬,把那边的天顶得翘了起来;东南边塌下去的那一块,也终究没能完全拉平。
于是天就斜了。
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把这一斜,写成了两句话:
"天倾西北,故日月星辰移焉;地不满东南,故水潦尘埃归焉。"
天朝西北斜着,所以太阳、月亮、星星,都往西北那边落。
地呢,东南是陷着的,所以江河、泥沙、尘土,全都往东南去。
——你今天看见的每一条大河,长江、黄河、珠江,全都往东流,一条也不往西。地理书上说,那是因为中国西边高、东边低。
地理书没错。可在这本书之前,中国人先给了它另一个解释:因为曾经有人撞断了西北角那根柱子,而女娲补的时候,没能补平。
还有更安静的一笔。
女娲补完天,就没有下文了。
《淮南子》写完那四件事,句子就断了。她去了哪儿,活了多久,有没有人对她说过一声谢,一个字都没有。
中国神话里的神,大多有同一条尾巴:事情办完了,人就不见了。
她先造了人,又替这些人把天补了回来。然后她就不出声了。
所以你今天抬头看到的这片天,不是原来那一片。
它是补过的。西北高一点,东南低一点,一直斜着,一斜就是几千年。
而你脚下的水,一直朝着低的那一边流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