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抬起头，天上不是一个太阳，是十个。
它们不是轮流出来的，是一起出来的。十个火球挤在一块儿，把整片天烧成了一只倒扣的铁锅。地是烫的，风是烫的，连吸进去的气都是烫的。
这是中国神话里最惨的一次大旱。而这个故事的主角，是个射箭的人。
这件事记在《淮南子·本经训》里，前后不过几十个字，场面却写得极狠：
"十日并出，焦禾稼，杀草木，而民无所食。"
十个太阳一起出来，庄稼烤焦了，草木枯死了，老百姓连能塞进嘴里的东西都没有。
在往下讲之前，得先说清楚古人眼里的一个设定：太阳不是一团气，是一只鸟。
一只三条腿的金色乌鸦，叫金乌。
它们本来住在东边海上的一棵大树——扶桑——上头。十只金乌排好班：一只飞出去，一只飞回来，一天一个，谁也不抢。可这一天，十只一起飞了出来。
于是地上就没了活路。
更麻烦的是，旱灾还不是全部。
《淮南子》紧跟着列了六样东西：猰貐、凿齿、九婴、大风、封豨、修蛇。
这六个名字看着像天书，其实每一个都是吃人的。
猰貐（yà yǔ），长得像牛，脸却像人，四只脚像马，叫起来像婴儿哭。它专挑活人下手。
凿齿，嘴里长着像凿子一样的长牙，能把一个人从中间豁开。
九婴，九个脑袋，会喷水，也会吐火。
大风，一只大得不像话的鸟，翅膀一扇，屋顶就掀了。
封豨，一头大野猪，拱起地来能把田埂掀成一条沟。
修蛇，一条长到能吞下大象的蛇。
十个太阳在天上烤，六个东西在地上追。这日子，没法过了。
有大旱，就有人求雨。
那几年，能求的都求了。祭坛上供过牛羊，也供过玉。巫祝在日头底下跳舞，跳到昏过去，再被人抬下去。天上那十个太阳，一个都没有挪地方。
有时候，天边会浮起一片云。底下的人全都仰着头看，看它慢慢地聚，慢慢地厚——
然后一个太阳从云后面探出来。云就散了。
只剩太阳。
这时候，天上那位管事的坐不住了。
他叫帝俊，是上古的天帝。天上那十只金乌，说起来，是他的儿子。
他把羿叫来，给了他两样东西：一张红色的弓，一袋白色的箭。
任务只有一句话——下去，帮一帮地上的人。
羿拿着弓，下来了。
他先没抬头。
他先清地上的。
《淮南子》只留下了几个地名。串起来看，那是一次绕着整个天下的追杀。
第一站，南边的畴华之野。凿齿在那儿。它张着嘴扑过来的那一下，羿往后一退，弓一松，箭从那张大嘴里钻了进去。
第二站，北边的凶水。水里藏着九婴。九婴刚要吐火，羿连射三箭，九个脑袋，一个没剩。
第三站，东边的青丘之泽。大风飞得高，翅膀扇起的风能把人吹得站不住。羿眯着眼等，等它掠过山顶的那一瞬，一箭钉进翅膀根。大鸟翻着跟头掉了下来。
第四站，中原的桑林。封豨是一头野猪，皮糙肉厚，正面射不透。羿绕到侧面，对着它的眼睛射。
第五站，南边的洞庭。修蛇钻进山里，羿追着它砍，一直追到湖边，把它斩成几段。
第六样是猰貐。旧书上没写它在哪儿，只写了它长什么样——还有它吃什么。
地上的六样，清了。
他抬起头。
天上还有十个。
他没急着动手。
他把弓卸下来，先擦了一遍。然后挑了块高地，站上去，把箭一支一支从箭袋里抽出来，插在脚边的土里。
十支箭，一排，插在土里。 天上十个太阳。
有人看见他数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那张红色的弓拉满。
第一箭飞出去。
天上"轰"地炸开一团火。火里落下一大团金色的羽毛——那是金乌。它砸进地里，翅膀还在抽。
原来太阳也是会死的。
第二箭。
第三箭。
第四箭。
天上一个接一个地炸。火球拖着长长的尾巴往下坠，落进焦裂的田里，砸出一个一个深坑。羽毛像下雪一样飘下来。
底下的人不敢出声。有人跪了下去，有人用手捂住眼睛，又从指缝里往外看。
九箭过去，天上空了。
静。
静得能听见风停下的声音。
然后，地上的人发现——最东边还悬着一个。它比原来小了很多，也暗了很多，正在发抖。
羿的弓，又举起来了。
这时候，背后有人喊。
是尧，那时候管着人间的那位。他冲过来，一把抓住羿的胳膊：
"留一个！天上不能一个太阳都没有！"
羿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弓放下了。
脚边那排箭，还剩一支。
剩下那一个太阳，抖着，慢慢地往西边挪。
天先是静，然后开始凉。云回来了，风回来了，干掉的河床里重新有了水声。焦黑的草根底下，钻出一点新的绿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本来该完了。英雄除了害，救了天下，收拾东西回去领赏。
可这个故事的麻烦，恰恰是从这儿开始的。
羿本来是天上的人。
他是帝俊的臣子。他手里那张弓是帝俊给的，那道命令是他自己从帝俊那儿接的。
可天上剩下那一个太阳，也是帝俊的儿子。
九个儿子，死在同一个人的箭下。
所以羿回不去了。
没有人明说。只是天上那道门，从此没有再为他开过。
他试过往高处走，走到最高的那座山上去。山顶离天最近，风大得能把人吹倒。他站在那儿等，等了很久。
天还是天。门还是没开。
他留在了人间——一个替天下人办完了事、却回不了自己家的人。
顺便说一句：中国古代其实有两个"羿"。一个是神话里射日的这位；另一个是夏朝时夺了王位、后来被自己手下杀掉的诸侯。汉朝以后，人们把两个名字混成了一个。今天你听到的"后羿射日"，讲的是前面那一个。
留在人间的羿，也得过日子。
他会老，也会死。
于是他去西边，找到了西王母，求来了不死药。西王母住在昆仑一带。药是怎么来的，没人说得清，只留下一个说法：一个人全吃了，能飞上天；两个人分着吃，都能长生不老。
羿把药带回家，交给了妻子嫦娥。
他打算挑个好日子，两个人分着吃。
他没等到那个日子。
有一天他出门，嫦娥一个人在家。
关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，说法不止一个：有的说她起了贪心，自己偷吃的；有的说她被人逼着，不得已吞了下去；也有人说，她只是想尝一尝，尝出事了。
总之，药一入肚，她的身子就轻了。
她飘起来。飘出了门，飘过了屋顶，越飘越高。
最后，落在了月亮上。
那天傍晚，羿回到家，一抬头——
月亮里，有一个人影。
再往后，还有更凉的一笔。
羿收过一个徒弟，叫逢蒙。
逢蒙射箭很用心，也有天分。学着学着，他发现自己已经是天下第二了。
而天下第一，是他师父。
于是有一天，他趁羿不防备，从背后下了手。
《孟子》里记这件事，只用了几个字：
"逢蒙学射于羿，尽羿之道，思天下惟羿为愈己，于是杀羿。"
他用的凶器，另一部更早的书里留了四个字——"羿死于桃棓"。棓，就是大杖。
一根桃木大杖。
你看，这个故事讲的从来不只是射箭。
一个人射落了九个太阳，救下了一整个天下，最后回不了自己的家。
他想要不死，药却被妻子带上了月亮。
他教会了徒弟全部的箭法，徒弟用箭法之外的一根桃木棍，把他打死在地上。
中国人把这个故事讲了三千年。
记住的，从来不只是那九箭。
还有射完之后，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地上，抬头看月亮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