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把蚕的头捏起来看。
前端是硬的,圆,往前伸,中间有一道浅沟,两边各一个黑点。整张脸是长的。
养蚕的人不说它像马。他们说,那就是马。
这件事记在《搜神记》卷十四。原文不到三百字,没有年号,没有地名,第一句只有四个字:「太古之时」。
太古就是没有年份的时候。
故事里一共三个人和一匹马:一个父亲,一个女儿,一匹马,还有一群邻居家的女孩。父亲没有名字。女儿也没有——《搜神记》五次写她,五次都写「一女」。

先说院子。
院子在什么地方,书里没写。写了的只有一句「家无余人」:家里没有别的人。父亲出远门去了,母亲不在,兄弟不在。一个女孩,一匹马,一个空院子。
那匹马是她亲手养的。「女亲养之」。
一个人在一个空院子里待久了,会跟不会说话的东西说话。这个不用解释,很多人都有过。
喂料的时候她跟它说话。梳毛的时候她跟它说话。下雨天没处去,她坐在厩门口的干草上,也跟它说话。马不回答,但它的耳朵会跟着她的声音转。
有一天她站在厩前,说了一句:
「尔能为我迎得父还,吾将嫁汝。」
你要是能把我父亲接回来,我就嫁给你。
这句话,《搜神记》里写的是「戏马曰」——戏,玩笑。
她说完大概还笑了一下。
马没有笑。
马把缰绳挣断了。
「绝缰而去」。不是被人牵出去的,是自己挣断的。缰绳是麻搓的,断的时候会有一声闷响,断口是毛的。她大概听见了。她也可能没听见。
这匹马跑了很多天。它没走过那条路,可它找到了。
父亲在外地,看见自家的马跑来,第一反应不是高兴,是心里一沉。原文写「父见马惊喜」,惊喜两个字连在一起,是因为他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:
「此马无事如此,我家得无有故乎?」
这马好好的,怎么会跑到这儿来。家里是不是出事了。
他没有多想,骑上就往回走。一路上他抽马。抽一下,马跑快一点;再抽一下,又快一点。马不叫。
回到家,门是开的,女儿在院里。
他把马牵进厩,加草加料。「为畜生有非常之情,故厚加刍养」——因为它是一头有非常之情的畜生,所以厚厚地喂它。
马不吃。
一口都不吃。
夜里她听见厩里有响动。蹄子在干草上刨,一下,停很久,又一下。她坐起来,隔着窗纸看,只看见一团黑。第二天早上去看,草料动过,动得很整齐,像有谁用鼻子拱过一遍,可一口没少。
马站在厩里,头朝院门。
女儿从院子里走过,它就抬起前蹄,往栏杆上撞。一次,两次,每次她出来都这样。「每见女出入,辄喜怒奋击。」
父亲看了几天,觉得不对。
他把女儿叫到一边,问:这马是怎么回事。
女儿说了。
说的时候,她大概说得很轻,也可能说得很快。原文只写四个字:「女具以告父」,全都告诉了父亲。
父亲听完,脸上的东西变了。
他没有骂她。他说的是另一句话:
「勿言,恐辱家门,且莫出入。」
别说了。传出去,丢的是这家的人。你也别出门了。
先想到的是门,不是人。
女儿答应了。
她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完了。父亲知道了,马饿几天,也就过去了。那几天她照旧喂马,照旧扫院子,只是跟马说话说得比从前少。
后来她再想那句话,已经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不是在开玩笑。
院子里只有一匹马会听她说话。她说的其实不是给马听的,是说给那个空院子听的。
可马听见了。
父亲没有饿它。
父亲去拿了弩。
弩是射远的。用弩,是因为人不敢走近。
「伏弩射杀之」。伏,是把弩架好,藏起来,等。他没有站在马前头射,他躲在暗处,等它把头转过去。
箭出去的时候,马大概还朝着院门看。
它没有叫。
死了以后,父亲剥了它的皮,「暴皮于庭」——把皮摊在院子里晒。
这个动作,是给女儿看的。
皮摊在那里,一天,两天。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,皮上的毛一直是亮的。院子当中的土被压出一圈深色印子,边上还留着蹄子刨过的沟。
女儿每天从那张皮旁边过。
她不看它。走过的时候,眼睛看前面的墙。
邻居来问:你爹把那匹马杀了?
她说:嗯。
邻居说:那马是去接你爹回来的。
她说:嗯。
邻居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过了几天,邻居家的女孩来串门。
一群女孩站在院子里,围着那张皮。有人伸手摸,摸完赶紧在衣服上擦手。有人往后退一步,又往前凑半步。她们说话声音很小,笑得很轻。
女儿也站在里面。
她抬起脚,往皮上碰了一下:
「汝是畜生,而欲取人为妇耶?招此屠剥,如何自苦?」
你是畜生,还想娶人做媳妇?落得个剥皮的下场,何苦来。
这句话,和第一句是同一句话的两头。
第一句她笑着说。这一句,她大概也是笑着说。
「言未及竟」——话还没说完。
皮动了。
不是风吹起来的那种动,也不是皮子回软。是「蹶然而起」,从地上一下弹起来,像里头有东西撑开了。
皮张开,卷住了她。
院子里还有别人。
「邻女忙怕,不敢救之」。邻家的女孩吓坏了,没有一个人上去拉。
她们跑了。跑到地里去喊她父亲。
父亲回来的时候,院子里没有人。皮不在了。地上那一圈深色印子还在,边上多了一道拖过去的痕迹,一直拖到墙根,然后断了。
「求索,已失之。」找了,找不到了。
他找了几天,书里没写。他大概把附近的山坡、沟渠、树林都走了一遍。回来的时候,院子中间那圈印子还在。他没有扫。
几天以后,有人在树上看见了。
「得于大树枝间」。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中间。
女儿在那里,皮也在那里。皮包着她,包得很紧,像裹了一件太大的衣服。她不动了。
她的身子在变。
书里写得很省:「女及马皮,尽化为蚕,而绩于树上。」
连人带皮,都化成了蚕,在树上吐丝。
那个东西的头,是马的头。身子是软的、白的、一节一节。它在枝上绕,绕出一层壳。
那层壳,后来叫茧。
茧很厚。「纶理厚大,异于常蚕」,比一般的蚕茧厚得多,丝也粗。
邻居的女人把它取下来,养了。
第二年,收成是别人的几倍。
那棵树,从此有了名字。
「因名其树曰桑。」
桑。
书里紧跟着一句解释,只有三个字:「桑者,丧也。」
桑,就是丧。
一个音,把一件事记住了两千年。后来所有的桑树都叫桑树,没有人再想这个音是从哪儿来的。
有的版本不一样。
有一种说法:不是女儿自己许的,是母亲许的。父亲被人掳走,母亲站在门口对众人说,谁能把他救回来,我把女儿嫁给他。马去了,父亲回来了,父亲杀马,皮卷女。
还有一种说法,把地方落在了蜀地。说这女孩姓马,家在什邡,后来成了神,人们给她立了庙,叫蚕女墓。每年春天,养蚕的人去上香。
江南那边,她不叫蚕女。蚕室里供一个小像,一个女子骑在马上,牌位上写「马鸣王菩萨」。
三个地方,三套说法,只有一件事没变:她最后是一头蚕。
蚕养得多了,就有规矩。
蚕室里不说话,不扫地,不开门,不敲东西。外人不能进,戴孝的人不能进。蚕怕响,怕烟,怕风,怕光,怕香气。
上匾那天,女人洗头,换干净衣裳,手上抹一层油。手指头碰到蚕的时候要轻,轻得像碰灰。
这些规矩没有人解释。养蚕的人只说:老祖宗传下来的。
供的那个小像,是她。
求她什么。
求她多吐丝。
《搜神记》从头到尾没给她名字。原文五次写她,五次都是「一女」。
她父亲也没有名字。
有名字的只有那棵树。
每年春天,蚕种从纸上醒过来,黑黑的,像蚂蚁。
养蚕的女人把它们摊在匾里,撒一层切碎的桑叶。屋子里很静,能听见下雨一样的声音,那是几千条虫在吃叶子。
吃叶子的时候,它们的头一抬一低。
那个头,像马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