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高台上，手里捧着一张名单。风很大，吹得他的袖子贴在胳膊上。他念名字。念一个，天上就多一个位置；再念一个，人间就少一只野鬼。
名单念完了。三百六十五个名字，一个不多，一个不少。
他把名单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的。
这故事写在《封神演义》第九十九回和第一百回。那本书是明朝人写的，写得不算好，人物多得像赶集，可它替中国人办了一件大事：把天上那套班子，从头到尾排了一遍。
在这之前，中国的神是散的。山有山神，河有河伯，谁家灶台上都能蹲一个。谁管什么，谁比谁大，没有定章。是这场仗打完，天上才有了编制。
打仗的是商和周。商在朝歌，周在西岐。姜子牙站在周这一边。
他姓姜，名尚，字子牙，号飞熊。昆仑山上元始天尊的门下，学了四十年道，学不出名堂。师父跟他说，你生来命薄，仙道难成，下山去吧，去受人间之福。
那一年他七十二岁。也有的说他八十岁。
下山以后，他投奔结拜兄弟宋异人，娶了一个姓马的老姑娘。他不会种地，不会做买卖。编笊篱去卖，一个没卖出去；挑一担面去朝歌，被一匹马踢翻了筐，面撒在地上，一阵风就刮干净了。
马氏跟他过了没多久，走了。后来他发达了，马氏回来找他。他端一碗水泼在地上，说，你把这水收回来，我就认你。水渗进土里，收不回来。
他就去渭水边钓鱼了。
鱼钩是直的。没有弯，也没有饵。
有人笑他。他说，宁在直中取，不向曲中求。我钓的不是鱼。
来的是周文王，叫姬昌。那天他要出猎，占了一卦，说今日所获，非龙非虎，是霸王之辅。他到了渭水，看见一个白发老头坐在石头上，钩是直的。
两个人谈了一整天。文王请他上车，自己拉车。民间说，文王拉了八百步，车停了，姜子牙说，你拉我八百步，你的江山八百年。文王一听，赶紧再拉，姜子牙说，晚了，数定了。
这一段《封神演义》里没有，是老百姓自己添的。添得好。中国人不太信"天命所归"这种大词，更信一车一车拉出来的交情。
后面的事史书上有。牧野一战，商的兵倒戈，纣王在鹿台点上火，自己烧了。周得了天下。
可神话不管谁得天下。神话管的是死掉的人去哪儿。
那一场仗死的人太多了。截教的、阐教的、商营的、周营的，还有一堆本来在山里好好修行、被叫下来站队的。凡人死了有坟，修行的人死了，魂没处去。
魂在野地里飘，天上也乱了。
于是有三张榜。老子、元始天尊、通天教主，三位圣人坐在一处，把名字写上去。写谁，谁就是神。这是分配，也是收编。
姜子牙捧着这张榜下山，在岐山造了一座台，叫封神台。台下埋着柏鉴，一个早死的总兵，魂魄在东海漂了一千年，被人捞上来，专门管引魂。
台高三丈，四角点着火把，火苗被风吹得横过去，烧得一面旗子只剩半幅。
幡一摇，野地里的魂就排起队来。一队从东边来，一队从西边来，走到台前就停下，等着被叫名字。
队伍里有个人往前挤，挤到最前面，仰起脸问了一句：我叫什么。
姜子牙低头看了看他。这人穿的是普通兵卒的衣裳，脸上没有伤，也没有名字。榜上没有他。姜子牙说不上来。
那个人就退回去了，退到队伍最后面，站着，不响。
开始念。
第一个是柏鉴。三界首领八部三百六十五位清福正神。
第二个是黄飞虎。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，执掌幽冥地府一十八重地狱。这个人在商朝是武成王，因为妻子被纣王调戏、妹妹被摔死，反出五关投了周。他死得惨，封得大。往后人死了要进地府，都得从他手底下过。
第三个是闻仲。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。雷部二十四位天君，全归他管。这个人到死都在替商朝打仗，眼睛长在额头中间，骑一头墨麒麟。他败了，也封了。榜上不分胜负，只分位置。
念到他的名字，天上响了一声雷。台下没有人抬头。
再往下，念出了财神。赵公明，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，手下四个正神，一个招宝，一个纳珍，一个招财，一个利市。中国人后来拜的那位财神，就是这一位。他生前被一支箭射穿了心。
念出了四大天王。魔家四将，一个管风，一个管调，一个管雨，一个管顺。后来庙里进门第一进殿，站的就是这四张脸。
念出了三霄娘娘。云霄、琼霄、碧霄，感应随世仙姑。她们管的是生孩子的事，民间叫坑三姑娘。生前她们摆过一个黄河阵，把周营的仙人削去了顶上三花。
念出了火神罗宣，南方三气火德星君。念出了申公豹，分水将军，去填北海的海眼。这个人一辈子就干一件事：挑唆别人去打姜子牙。最后他自己的名字也在这张榜上，位置是"塞海眼"。
念到土行孙的时候，姜子牙停了一下。
那是个矮子，身高不到四尺，会地行术，钻到地底下日行千里。他娶了邓婵玉，一个扔石子的女将。两个人在渑池关被张奎杀了，张奎的地行术比他更快。姜子牙给他封的是土府星。念完，接着念邓婵玉，六合星。
一个一个念。念到后来他嗓子哑了，旁边的武吉给他递水，他喝一口，再念。念到天上的星宿都满了，念到风伯、雨师、痘神、瘟神都有了人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了。
姜子牙把榜合上，站在那儿。台下的人都看着他。他该给自己念一个了。
榜上没有他。
他翻了一遍，又翻了一遍。三百六十五个名字，是他一个一个写的，写到手指发麻。上面有他的仇人，有他的对手，有他杀过的人，有杀过他徒弟的人。没有他。
他手里还有一条鞭子，叫打神鞭。元始天尊给的，专打榜上有名之神。天上地下，只要是神，一鞭下去就得趴着。他拿着这条鞭子，走了几十年。
这条鞭子打不着他。他不在榜上。
后来有一回，他一个人在帐里，把鞭子往自己手背上敲了一下。鞭子落下来，跟一根没有削过的木棍一样，什么也没有发生。手背上只起了一道白印，过一会儿就消了。
他上了昆仑山，问师父。
元始天尊说的话，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：你生来命薄，仙道难成，只可受人间之福。
这话听着像安慰，其实是判决。他这辈子只能做人。人是要死的。神不会死。
他下山，回了西岐。武王把他封在齐，都营丘，就是后来的临淄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，带着一群人往东走，走到海边。那里是盐碱地，长着芦苇，住着莱夷。他修渔盐之利，把那块地方做成了国。齐国后来出了管仲，出了齐桓公，是春秋第一个霸。
他的女儿邑姜嫁给周武王，生了周成王。所以这个没当成神的人，是周天子的外公。
他死的时候多大，没人记清。有的说一百多岁。
后来的事，跟那张榜没关系了。
中国人盖房子，上梁那天，要在梁上贴一张红纸。纸上写六个字：姜太公在此。有的写八个字：姜太公在此，百无禁忌。
上梁是盖房子最要紧的一步。梁一上，房子就有了顶；梁要是歪了，这家人一辈子住得不安稳。所以那天要放鞭炮，要请人喝酒，要在梁的正中间贴这张红纸，字朝下。
姜子牙坐在那儿。
三百六十五位神，各有各的庙，各有各的香火，各有各管的一摊事。泰山、雷部、财路、产房、海眼、火、瘟、痘。天上没有空位置，人间每一件事都有一个人管着。
只有一个位置是空的。那个位置在房梁上，在每一户人家的头顶，比所有的神都高一点。
他不算神。他什么也不管。谁家上梁，他就在那儿坐一会儿。
